镇魂台深处,那残破的往生神碑迸发出最后一道光晕后,彻底化作飞灰消散。张问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颅低垂,周身笼罩在一层忽明忽暗的灰黑色光晕中。
墨守——曾经的老墨,此刻肃立在三步之外,双手结着古老的守护印诀,浑浊的眼中有敬畏,有期盼,更有深深的忧虑。云湛按剑立于另一侧,虽不明细节,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庄严与沉重。
记忆洪流,万世之重
张问的识海正在承受一场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不是简单的信息灌输,而是历代冥王以自身神魂为载体重重烙印的“记忆传承”。一道道身影,一段段人生,一幅幅画面,如决堤天河般冲入他的意识——
第一代冥王“玄冥”,于混沌初分、生死无序的蒙昧纪元,观宇宙生死轮转之律,立下“引渡亡魂、安定轮回”之大誓,以无上伟力开辟“古冥府”雏形,制定最初的《九幽律》,划定阴阳界限。那时的冥府,虽简朴却神圣,是维系诸天万界生死平衡的基石。
第七代冥王“镇狱”,正值某个辉煌修炼文明的鼎盛时期。古冥府统御九大幽冥界,下设“往生殿”、“审判司”、“镇魂台”、“轮回井”等七十二重机构,有冥吏百万,阴兵无数。诸天万界修士陨落后,但凡神魂未散者,皆需经冥府审判,依生前因果功过,裁定往生去处或刑罚年限。万界共尊,秩序井然。记忆中有宏大场面:万修来朝,共祭冥府,称颂其“执掌生死,不偏不私”。
第十三代冥王“忘川”,乃惊才绝艳之女帝。她进一步完善轮回体系,开创“心灯引路”之法,助执念深重之魂化解怨气;又设“功德簿”,使行善积德之魂可得福报来生。冥府声望达到顶峰,甚至能调解某些大世界因生死之事引发的争端。
辉煌、庄严、秩序、责任……这些记忆厚重如山,让张问深刻体会到古冥府曾经的超然地位——它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邪恶势力”,而是宇宙生死法则的维护者,是超越种族、势力、正邪概念的绝对中立仲裁者。
然而,记忆的色调在某一代开始急转直下。
“大破灭”的碎片记忆模糊而恐怖:难以名状的“外蚀”自宇宙边缘渗透,并非实体入侵,而是某种对法则的“污染”与“扭曲”。生死界限最先模糊,亡魂开始异变,轮回井涌现污浊。冥府首当其冲,为了护住轮回核心,历代冥王前赴后继,以自身神魂与冥府本源结合,构筑防线。记忆中有悲壮画面:数位冥王联手,燃烧己身,将大部分污染强行封入冥府深处,自身则化为镇压的“基石”,冥府也因此封闭、崩解、沉沦。
最后的完整记忆来自第十七代冥王“玄尘”——正是张问在织梦坊遇见的那位扫地老叟的完整身份!他在大破灭后期继位,彼时冥府已残缺不堪。他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分出一缕化身行走诸天,寻找“变数”与“钥匙”。他预见冥府将彻底沉沦,于是在彻底消散前,将最核心的传承与希望,封入往生神碑最深处,等待后人。而他最后的身影,是孤独地盘坐在已然扭曲的冥王殿中,身形逐渐化为光点,融入摇摇欲坠的冥府架构。
传承显化,权柄加身
当最后一段记忆流淌而过,张问周身的光晕骤然内敛。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万古岁月流转,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
“恭迎……吾主。”墨守深深拜下,这一次,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效忠礼。他感应到了,那独属于冥王的正统气息,已在张问身上苏醒。
张问没有立刻回应,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
镇魂台废墟之中,三点光芒破土而出,悬浮于他掌心上空。
第一物:冥王令。 非金非玉,色如深潭玄冰,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重重殿宇轮廓,正是鼎盛时期古冥府的景象;背面则是一个古老的“冥”字,笔画勾连间,仿佛蕴含着生死轮回的轨迹。此令不仅是身份象征,更是调动古冥府残留法则、号令一切仍忠于冥府旧部(若有)的最高信物。张问神识稍触,便感到与脚下这片“葬渊”乃至更遥远黑暗中某些破碎的冥府遗迹,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第二物:往生扳指。 套在张问左手拇指上,色泽温润如羊脂,却带着丝丝凉意。扳指内侧刻有微缩的“往生回廊”图纹。此物乃储物之宝,内蕴空间远比寻常储物法宝浩瀚稳定,更关键的是,它能收纳、温养魂体,并对一切与“死亡”、“魂灵”相关的材料、宝物有极强的感应与净化之效。张问意念微动,之前获得的沉魂紫晶、往生骨玉残片等物便被自动吸入其中,得到更好的保存。
第三物:玄冥冠服。 一套看似朴素的黑底银纹冠冕与长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张问身上,替换了他原本破损的衣物。冠冕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镇压八方的威严;长袍触感奇异,似虚似实,能随心意略微变化样式,更具极强的防护之力,尤其针对灵魂攻击与死亡、诅咒类法则,有绝佳的抵御效果。衣袍加身的刹那,张问的气息变得愈发幽深难测,与周围死寂环境的亲和度达到了极致。
最后,一段最为核心、最为晦涩的功法意念,直接烙印在张问的道基深处——《九幽镇魂典·冥王篇》。此乃唯有获得正统传承的冥王方可修炼的核心功法,它并非具体的招式,而是直指“生死”、“轮回”、“寂灭”、“往生”等古冥府核心法则的本源修炼总纲。它能够统御并深化张问之前所获的《九幽尸解真经》残篇,更能将他已拥有的尸道、寂灭之力、乃至混沌、梦境等力量,以“冥府权柄”为核心进行更高层次的整合与升华。此典的最终目标,是让修炼者逐步掌握部分宇宙生死轮回的权柄,真正具备重定秩序的能力。
责任如山,前路在肩
张问站起身,玄冥冠服无风自动。他看向依旧拜伏在地的墨守,也看向神情震撼的云湛。
“墨守。”张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老仆在。”墨守应声。
“历代冥王之责,我已尽知。古冥府昔日之盛,今日之衰,吾亦已明了。”张问的目光投向骨门之后,那片深邃的黑暗,“复兴冥府,重定轮回秩序,此乃我承此位,必担之责。”
他略微停顿,脑海中无数记忆碎片与当前所知信息飞速碰撞、整合,一条虽模糊却已具雏形的道路,渐渐清晰。
“然复兴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古冥府崩碎沉沦,碎片散落诸天,本源被污染扭曲,旧部星散,更有修罗殿等外界势力觊觎‘葬渊’之力,视之为机缘或威胁。”张问缓缓分析,语气冷静如冰,“当下第一要务,非大张旗鼓,而在‘立根’与‘积势’。”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立根筑基。此地,‘葬渊’之眼的这片残留遗迹,便是我复兴之路的第一块基石。墨守,你对此地最为熟悉。我需要你协助,以冥王令为引,尝试初步沟通、梳理此地残存的冥府法则,建立最基础的防护与隐匿,使之成为我等暂时的立足点与根据地。同时,清理周边威胁,如那扭曲的凶魂、失控的秽物。”
墨守肃然:“领命!老仆必竭尽所能。”
“其二,整合力量。我自身需尽快参悟《九幽镇魂典》,稳固冥王传承,提升实力。云湛,”张问看向剑修好友,“你的剑道澄明,对净化邪祟、斩破虚妄大有助益,未来探索其他冥府碎片或应对外敌,不可或缺。你可愿随我踏上此路?此路艰险,远超以往。”
云湛抱剑,目光坚定:“前辈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曾点醒我剑心。大道同行,求之不得。云湛之剑,愿为前辈开路。”
张问点头,继续道:“其三,探寻碎片,吸纳旧部。据传承记忆,古冥府崩碎后,较大的碎片散落形成类似‘归墟残境’、‘灵寂荒原’乃至这‘葬渊’等特殊绝地。我们需要有计划地探寻这些碎片,回收残存的法则力量、典籍、资源,并寻找可能幸存、依旧忠于冥府的古老存在,如某些沉睡的守护灵、镇守阴将等。墨守,你可知晓其他碎片的大致方位或线索?”
墨守沉吟:“回禀吾主,老仆镇守此地太久,对外界信息所知有限。但根据过往偶尔感应,以及一些误入此地又侥幸离开者留下的只言片语,至少还有两处较大的冥府碎片波动,曾隐约被感知。一处似乎与‘星陨归墟’之地有关,另一处则可能沉埋在某个被称为‘永寂黑域’的深处。具体方位,需借助冥王令的共鸣,离开此地后逐步探寻。”
“足够了。”张问眼中闪过锐光,“便从这两处线索开始。当前,我们三人皆状态不佳,尤其我与云湛伤势未愈。首要之事,便是借助此地相对稳定的环境,疗伤,修炼,整合传承。待实力恢复,根基稍稳,便由此地出发,探寻‘星陨归墟’方向的碎片线索。”
他最后看向那扇沉寂的骨门,语气低沉而坚定:
“复兴冥府,道阻且长。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昔日冥府超然中立,维护的是宇宙根本秩序。今日复兴,亦非为称霸,而为拨乱反正,让生死各归其道,让亡魂有所归处。此志,愿与二位共勉。”
墨守深深一拜:“老仆愿随吾主,肝脑涂地,重光冥府!”
云湛剑指轻弹,剑鸣清越:“愿随前辈,剑开前路!”
张问默然颔首,玄冥冠服上的银纹微微流转。他转身,面向骨门深处那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也面向那条注定充满荆棘与未知的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