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前的山林,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最微妙的时刻。
黑暗尚未完全褪去,但已经变成了稀释过后的青灰。
夜鸟的啼鸣已沉寂,昼行的生灵还未完全苏醒。只有风拂过林梢时,带起一阵阵不知名的含混呜咽。
洞内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也散尽了。
但没有人觉得冷。
紧绷的神经和即将踏上的未知旅程,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
老黑第一个起身,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又透过藤蔓缝隙仔细观察了外面的溪谷。
灰蓝色的天光勾勒出岩石和树木的轮廓,溪流声依旧潺潺。除此之外,是一片死寂。
“准备出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何垚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老秦三人的到来虽然不能为他们带来逆转的结果,但队伍壮大了。
这种时候,人多就是力量。
冯国栋已经帮着小方,用绳索和两根相对笔直的树枝制作出了一个简易担架。
用能找到的所有柔软材料垫好,然后将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许多的小川小心地移上去。
老秦默默地将自己那件相对完好的外套盖在了小川身上。
岩甩背上的箭伤经过重新包扎,血止住了,但每动一下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拒绝了旁人搀扶,咬牙背起了那个塞满干草、火折和少许盐块的破背包,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黑石村猎户那里缴获的砍刀。
他眼神中的恐惧已经不见了。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证明不辱没祖上的猎户价值。
马粟将猎枪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砍刀和几支磨尖的硬木标枪。
这是他闲暇时自己制作的。
少年人的脸上褪去了最后的稚气,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洞口内外。
老黑和阿泰最后检查了一遍携带的武器弹药。
老黑将弹匣一一压满,动作老练。阿泰则仔细将几枚土制烟雾弹和剩余的一点火药分装好,确保随时可用。
“记住,”老黑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岩甩脸上,“进了蛇尾箐,一切听我指挥。但岩甩你的经验至关重要。看到、听到任何异常,立刻说出来,不要犹豫。”
岩甩用力点了点头。
“老秦,你的人负责侧翼和断后警戒。注意保持距离,相互呼应。”
“明白。”
老秦简短回应,和小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出发!”
老黑率先拨开藤蔓,侧身出洞迅速隐入溪边一块巨石的阴影中,警惕地观察着上下游。
片刻后,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冯国栋和小方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挪出洞口。
何垚和马粟紧随其后。
岩甩、阿泰、老秦依次跟上。
冰冷的晨风立刻包裹了他们,带着溪水的湿气和山林深处的寒意。
何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他们沿着断肠溪向下游行进。
溪流在这里并不宽阔,但水流湍急,在乱石间撞击出哗哗的声响,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两岸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被高大乔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岩甩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停下脚步,眯着眼观察溪流走向、岩石的纹理和岸边植被的变化。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带着猎户特有的谨慎和精准,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这片沉默的山林进行沟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然亮了许多。溪谷逐渐变得开阔,但光线反而更加晦暗。
因为两侧的山势愈发高耸,树木也更加茂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空气中的腥甜水汽越来越明显,还夹杂着一股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古怪气味。
溪流的声音也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哗哗声,而是多了些空洞的回响和低沉的呜咽,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喉咙在吞吐水流。
“快到入口了。”
岩甩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着前方溪流转弯处一片格外浓密、仿佛绿色墙壁般的藤蔓和灌木,“断肠溪到那个位置,大部分水会流进地下。上面只有一条被水长期冲刷出来的石缝可以进去。我阿爷管那儿叫‘蛇口’。”
队伍在距离蛇口约百米外的一处巨石后暂时隐蔽。
老黑和老秦悄无声息地摸到前方侦察。
即使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蛇口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阴影。
纠结的藤蔓厚得像刻意编织的帷幕。
水流声从那里传来,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气势。
片刻后,老黑和老秦返回,脸色都不太轻松。
“入口确实隐蔽。石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光线很暗,情况不明。溪水进入地下,声音很大。能掩盖动静,但也可能掩盖危险。”老黑低声道:“没发现近期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有一些说不清的足迹不像寻常野兽。”
岩甩凑过来,仔细听完老黑的描述,脸色白了,“可能是‘水猴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阿爷说,蛇尾箐里有难得一见的怪物,平时在水里、洞里,偶尔会上岸。”
,!
“水猴子?”冯国栋皱眉。
“就是一种长得像猿猴又不像猿猴的东西。浑身黑毛,爪子尖利,力气还很大,在水里特别灵活。老辈人都说有,但我没见过真的。”岩甩咽了口唾沫,“总之,里面不干净。”
未知的生物威胁,与复杂地形和可能存在的追兵相比,是另一种性质的恐惧。
“管它是什么,挡路就干掉。”老秦的语气透着职业性的冷酷,“关键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答案是没有。
“不用自己吓自己,也可能是大鲵,或者别的什么生物。”老黑宽慰了大家一句。
随后道:“检查装备,火把、绳索、武器确保随时可用。进入后,保持安静,非必要不发声。用绳索串联,间隔不要超过两米。我和阿泰打头,岩甩跟紧我指路。老秦、小方护住担架居中,老冯、马粟,你们负责阿垚和断后。都明白了吗?”
众人无声点头。
最后一点干粮被分食,冰凉却相对干净的溪水灌满了水壶。
所有人刀具出鞘,枪械上膛。
站在那面墨绿色的“帷幕”前,腥甜水汽和阴冷的湿风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物质气息。
水流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轰隆隆地涌入下方不可见的深渊。
老黑率先拨开一根手腕粗的藤蔓,侧身挤进了那条湿滑、向上倾斜的石缝。
阿泰举着一支火把紧随其后,火光立刻被狭窄的岩壁吸收,只照亮前方不到三步的范围。
何垚是第四个进入的。
石缝内壁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间极其逼仄,他必须侧着身子,胸膛几乎擦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才能一点点向前挪动。
震耳的水声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成持续的轰鸣,撞击着耳膜,让何垚头晕目眩。
火光在前方跳跃,将老黑和阿泰投射在岩壁上的身影拉长、变形,如同 鬼魅。
这一段蛇口通道并不长,大约只有十几米。
当何垚终于挤过最狭窄处,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了一个巨大地下洞穴的入口边缘。
火把的光晕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数米。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穹顶,仿佛倒扣的夜空。脚下是汹涌奔腾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幽光。
暗河对面和两侧,是犬牙交错的钟乳石、石笋和巨大的崩塌岩块,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何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星球。
如果不是前路未知,后有追兵,这几天的经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段奇异之旅。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温度比外面又低了些。那股腥甜气味在这里变得反倒更加浓郁。
“这就是蛇尾箐?”
马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在巨大的空间里引起微弱的回声。
“我阿爷说,蛇尾箐像一条大蛇的肚子,这里是第一个腔室”岩甩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顺着暗河走,还有更窄的空腔、分岔的肠道,以及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小道很多地方水陆交错。走错了,可能就永远困死在石头肚子里了。”
老黑已经蹲下身,用火把仔细照看地面和近水处的岩石。
潮湿的泥地上确实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足迹,还有类似爬行拖曳的痕迹。
一些石缝里还堆积着细小的骨骼和羽毛,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老黑站起身,“岩甩,指路。我们先顺着这条主暗河边缘走。找相对干燥、稳固的路径。”
岩甩努力分辨着方向。最后指着暗河左侧一片相对平缓、布满大小不一卵石的滩涂道:“阿爷说过,这里边最好靠左走。右边水太深,岩壁多是悬崖,不好过。他当时就差点着了道儿”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像一串渺小的萤火流入远古巨兽的腹腔。
冰冷的水汽不断扑打在人脸上。脚下湿滑不平的石头,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免摔倒。
除了水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这种被巨大自然力包裹的寂静,反而给人一种压迫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时可能扑出来。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洞穴开始收窄。暗河轰隆隆地冲进前方一个更为低矮的洞口。而左侧的滩涂也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岩壁,以及上面一些狭窄的凸起。
“要从这边岩壁上过去,”岩甩指着那片险峻的岩壁,“后面有一段比较干燥,可以休息。但这一段很危险。下面是深潭掉下去人就没了。”
火把照亮那片岩壁。那是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光滑断面,布满苔藓。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棱角和裂缝可供攀附。
下方不远处,暗河水在此处形成一个洄流。水色深黑如墨,缓缓旋转着。
担架是肯定无法通过的。
老黑和老秦对视一眼,瞬间有了决断。
“小川必须过去!”老秦语气不容置疑,“用绳索!把他绑在我背上。我背他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太危险了,”冯国栋反对,“你自己攀爬都困难,何况负重”
“没有别的办法,”老秦已经开始解身上的装备,“小方,帮!”
小方眼圈有些红,但动作利落地帮忙用绳索将依旧昏迷的小川牢牢绑缚在老秦背上,确保不会有丝毫滑动影响平衡。
老黑则从背包里取出更长的绳索,“我和马粟先过去,在对面固定绳索。老秦,你跟着绳索的指引爬。其他人,等老秦过去后,一个接一个,把保险绳扣在固定好的主绳上。记住,三点固定,稳扎稳打,别看下面!”
没有时间犹豫。老黑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马粟。
“怕吗?”老黑问道。
马粟没说话,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好小子!”
老黑咧嘴一笑,率先向那片光滑的岩壁发起挑战。
他们的手指扣进细微的裂缝,脚趾寻找着几乎不存在的着力点,身体紧贴着湿冷的岩石一寸一寸地挪动。
火把被插在岩壁缝隙中,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在巨大岩壁上显得无比渺小的身影。
既是在为他们捏一把汗,也是在为自己能否顺利通行担忧。
终于,老黑的手搭上了对面一处宽阔的岩石平台。
他用力一撑,翻身而上,随即迅速将马粟也拉了上去。
两人立刻寻找坚固的石笋,将主绳索牢牢固定。
“老秦,上!”
老黑的声音穿过水雾传来,隐隐有些变形失真。
老秦深吸一口气,来到岩壁前。他背着一个人,重量和重心都发生了变化。
他试了试第一个着力点,随即开始攀爬。
动作比老黑他们慢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每一步看起来都异常艰难。他背上的小川无知无觉,身体无意识的随着老秦的动作晃动着。
何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头握得死紧。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战友,是能为对方从容赴死的同担。此刻是最沉重的负担,却也是老黑不抛弃不放弃的责任。
有这样的伙伴,小川是幸运的。
就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耳边传来岩甩的一声惊叫。
只见爬到一半的老秦脚下,一块垫脚石突然松动脱落。
“啊!”几个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声。
老秦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滑
但他反应很快,单手死死抠住了一道岩缝,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
整个身体悬空了短短一瞬,全靠那只手和背后的绳索拉住。
“稳住!”
老黑在对岸大吼。
小方差点就要冲过去,被冯国栋死死拉住。
老秦闷哼一声,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奋力蹬踏,寻找新的支点。
几次尝试后,终于踩实了一处凸起。
他喘息着一点点将身体重新贴回岩壁,继续向上挪动。
那短短的几十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老秦的手终于被老黑和马粟抓住,奋力拖上平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何垚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在冯国栋和阿泰的帮助下,何垚将保险绳扣在主索上。
面对着光滑冰冷的岩壁,何垚那真是 硬着头皮上的。
“阿垚,别看下面,跟着我的口令!”冯国栋在他身后沉声道:“左手向上十一点方向,有个凹坑右脚向右,四点钟方向”
何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全神贯注于冯国栋的每一个指令。
冰冷的岩壁汲取着他本就不多的体温。每一步都爬的险象环生。但腰间的保险绳和前方队友的身影,给了他足够的力量。
当他终于被老黑有力的手臂拉上平台,顷刻的放松让他整个人几乎虚脱。但他立刻挣扎着坐起,看向还在对面的冯国栋等人。
一个接一个,在绳索的保护和彼此的鼓励下,所有人都有惊无险的渡过了这道天堑。
平台后方果然如岩甩所说,出现了一条相对干燥的通道。
空气依旧湿润,但水声小了许多,洞顶也高了不少。
众人瘫坐在平台上,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时,老秦顾不上自己,立刻检查起背上的小川。
小川依旧昏迷,但呼吸听起来似乎还算平稳。
“不能停太久,”老黑喘息稍定,立刻道:“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但不符合扎营的条件。岩甩,确定方向,我们继续走。”
岩甩指着通道深处,“顺着这里走,会到一个分岔口。阿爷说,右边的岔口更干燥,但绕远。而且”他顿了顿,“而且阿爷提到,右边路上有一段,他感觉不太对劲。但他当年气盛,胆子大,硬闯过去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有伤员”
“不对劲?具体指什么?”老黑追问。
岩甩摇摇头,“阿爷没说清楚。只说他经过那里时,火把的光会变得很奇怪,影子乱动,好像有东西跟着,但又看不见。耳朵里能听到低语声,但听不清说什么。他原本以为是太累产生的幻觉,但事后想想,又觉得不像他说,那地方好像活的”
“活的地洞?”冯国栋眉头紧锁。
“可能是特殊的矿物结构,或者气流、水文造成的声光现象。”老秦分析道,但语气并不确定,“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在极端环境下,人的感官会欺骗自己。”
“那我们走哪边?左边是什么情况?”马粟问出了关键。
岩甩摇了摇头,“我阿爷只探了很短一截,一直在涉水。他担心水下有危险无法及时发现,便又改道走了右边。”
老黑沉吟起来。
左边未知的危险,对于携带伤员的他们来说是危险的。右边虽然绕远且有岩甩阿爷描述的诡异现象,但至少有成功离开的先例。
“走右边,”何垚忽然开口,“我们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小川的伤势经不起颠簸和水浸。至于‘不对劲’再诡异的自然现象,也比不过活生生的追兵和复杂的水域。”
他的理由很实际,也说中了老黑和老秦的顾虑。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