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去,安顿下来再说。”冯国栋道。
众人依次钻出蛇尾尖。
骤然从昏暗逼仄的地下世界,进入开阔又充满自然光亮的山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深深呼吸着大自然的空气。
坳子四周是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崖壁,高耸险峻,上面长满了顽强的灌木和苔藓。
一行人出来的洞口,位于“葫芦”底部。被层层藤蔓遮掩,倒是极其隐蔽的所在。
一条清澈见底、宽约两米的小溪,从北面崖壁的一道裂缝中汩汩涌出。沿着地势蜿蜒流淌,在坳子中央汇集成一个不大的水潭,然后又顺着地势流向狭窄的葫芦嘴方向。
水声淙淙,给静谧的山坳增添了几分生气。
西面,崖壁底部向内部凹陷,形成了一个约五六米深、三四米宽的天然浅洞。
洞口有些许碎石和枯枝。洞内干燥,地上有着厚厚的陈年落叶和干苔藓,显然很久没有大型动物盘踞了。
阳光被高耸的崖壁遮挡,只有正午时分才能直射进来少许。
此刻已过正午,坳子里光线柔和,温度也适宜,与地下世界的阴寒潮湿判若两季。
老黑指挥着众人进洞安顿。
阿泰和小方迅速在洞口布置了简易的警戒和伪装。
用石块和枯枝巧妙地遮挡了大部分洞口,只留下几个不易察觉的观察孔。
马粟则自告奋勇,拿着水壶去溪边打水。
“小川的烧好像退了一点!”检查小川状况的老秦,声音里带着一丝振奋。
他用手背试了试小川的额头,“呼吸也平稳了。老黑兄弟,你那手术……真救命了。”
老黑摆摆手,拿出所剩无几的药品,开始给何垚和岩甩重新检查伤口、换药。
何垚的抓伤没有恶化,但持续的跋涉消耗了他大量的元气,脸色依旧苍白。
“必须搞点有营养的东西,还有消炎的草药。”冯国栋看着洞里几张菜色的脸,尤其是何垚和小川,“光靠剩下的那点压缩饼干和肉干撑不住。这坳子里应该有能用的东西……”
岩甩听到这话,挣扎着站起来,“我去!我认识山里能吃的野菜、根茎,还有止血消炎的草药。这坳子阳坡那边肯定有地茯苓、野山药。水边可能有水芹菜、鱼腥草……对了,潭子里说不定还有鱼!”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猎户面对山林时本能般的自信和熟悉。
老黑审视着他,“你的伤……”
“不碍事!”岩甩拍了拍胸口,牵动伤口疼得龇牙,“走路没问题。爬坡找东西我在行!总比在洞里干等着强。”
他似乎想用行动弥补之前的失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老黑与老秦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阿泰,你跟岩甩一起去。带上武器,不要走远,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以采集食物和草药为主,遇到任何情况立刻退回。马粟,你负责警戒洞口照顾伤员。老冯、小方,你们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老秦,我们俩把洞里再收拾一下,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线。”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岩甩带着阿泰,拿着一个空背包和砍刀小心翼翼地出了洞。猫着腰快速朝着小溪上游阳光相对充足的崖壁脚下摸去。
不得不说岩甩的动作确实灵巧。
虽然带着伤,但步履轻盈,对地形的利用非常老道,甚至比阿泰还迅速的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洞内,马粟将打来的清水烧开,先给何垚和小川喂了一些。
何垚喝下温热的水,感觉冰冷的肠胃舒服了不少。小川虽然醒了,不过人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跟先前昏迷的状态也差不了多少。
老黑和老秦一边清理着洞内的杂物,扩大休息空间,一边聊了起来。
老黑先切入的话题,他开门见山道:“老秦,咱们现在也是捆一条绳上了。问你几个问题,别多心。”
老秦爽快的说道:“后面不知道还会遭遇什么,必要的了解是有必要的。”
他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短暂的一路同行,两人难免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这种临时组合的队伍,不比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协作。但他们两人就跟已经出生入死过无数次的搭档。面对险情的时候,任何一方都能快速站位,成为对方后背的眼睛。
“你们属于什么组织?”老黑问道。
“特战队退下来的几个弟兄,融入不了社会。干脆组了个小队赚点钱养家糊口。”老秦平静又简短的说道。
老何抿了抿唇,无声的拍了拍老秦的肩膀,“难怪你对小川那么上心。”
老秦笑了,“和你担心蚂蚱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都是苦笑。
这种感受大约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能够感同身受吧。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军旅梦。有的人退伍之后能够逐渐回归社会。但也有那么一些人,一日是兵,一生都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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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经过高强度专业训练的那一些,他们从身体到灵魂都走不出来。
因为种种原因退役之后,回归社会角色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们的心被困在那片迷彩的丛林中不肯面对日渐平庸的现实。像被困在动物园玻璃后的猛兽,看似活的很好,实则只是在等死亡的解脱。
所以有了如今形形色色的佣兵模式。
老秦他们无疑就属于这一类。
虽然他说的云淡风轻,不过老黑显然懂了。
“你们都在哪一片活动呢?我们在腊戍有个营地,有机会欢迎你们去看看。”老黑真诚的邀请,“不管我在不在,我那些兄弟们一定会好好招呼你们!”
老秦也认真回应,“那敢情好!以后说不定咱们还能像这次一样,来个联合行动什么的……哈哈,可一定是真招呼,而不是过两招啊。”
两个人都被老秦这句玩笑整乐了。
笑过之后,老黑正色道:“如果你们真有这方面的打算,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做个计较。我这次来,就有这方面的打算。阿垚老板那边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也想给营地的兄弟们谋个以后……”
老秦视线落在正靠着岩壁休息的何垚身上。
这一幕正好被老黑看到。他点头,“对,他就是阿垚老板。你不要看他这几天像个鹌鹑……那只是因为这不是他所擅长的。”
老秦点头,“我明白。如果人人站着就是个兵,还要我们这样的人干什么。不过这……我之前从未设想过,可能还需要从长计议。”
老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也有意,不妨从现在开始观察。咱们言归正传,说说眼前……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判断,”老黑点到即止,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空白区域点了点,“应该是在野人谷西北方向,死人崖的更深腹地。蛇尾箐的出口,葫芦嘴通向的下方林子,可能是连接着更西北的原始森林,也可能……迂回转向东边,靠近黑石村活动的区域,或者更北面的边境。”
“你们的人走的鬼见愁在东边,”老秦眉头紧锁,“如果我们要尝试接应或者寻找他的踪迹,向东是必然的。但东边如今很可能已经是当地武装布防最严密的方向。”
“直接向东硬闯是找死,”老黑沉声道:“我们需要绕。从葫芦嘴出去,如果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向北或向西穿插,再找机会折向东。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运气,更需要阿垚和小川能恢复体力以及基本的行动能力。”
何垚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胸前。
蚂蚱生死未卜,文件就跟着下落不明……而他们这群人,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里,前路迷茫。
“老黑哥,”何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蚂蚱那边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老黑沉默了片刻,洞内只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何垚,“如果连蚂蚱都失败了,那我只能说,东西放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是同样的结果。但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卡莲小姐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岩奔他们把命押在你身上,蚂蚱他们拼死冲出去……我们这些人现在聚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带的消息带出去!”
他的话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砸在何垚心头。
最坏的打算,文件没保住。
但还有自己这个活生生的见证人。
人活着,一切才有可能。死人只是一滩肉。
何垚感觉胸膛里那股冰冷的气流被老黑这番话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暖意和重新凝聚的力气。
那么多人在为此付出代价,他有什么理由不往下走。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岩甩和阿泰回来了。
岩甩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背包鼓鼓囊囊。阿泰手里还提着用坚韧草茎串起来的四五条巴掌大的银白色溪鱼。鱼这会儿还在拼命扭动。
“看!地茯苓,顶饱!野山药,补气!水芹菜,清火!还有这个……”
岩甩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掏出几株带着泥巴、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金疮草!山里最好的止血消炎药。捣烂了敷伤口,比你们的药粉还好使!这潭子里的鱼傻得很,用树杈就能扎到!”
食物和草药的获得,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冯国栋立刻接手,熟练地将地茯苓和野山药埋进火堆旁的灰烬里煨烤。将水芹菜洗净,喊马粟煮汤。
岩甩则和阿泰一起,用石头将金疮草捣烂成深绿色、散发着苦味的草泥。
何垚和小川得以更换敷料,新鲜的草泥敷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立刻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没太长时间,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烟雾就在洞内袅袅升起。
虽然没有任何调料,但这顿热食对于饥肠辘辘身心俱疲的众人来说,不逊珍馐美味。
何垚分到一小块烤得焦香的鱼肉和几口混合着山药茯苓的稀粥。
食物的温热顺喉入胃,带来了久违的饱足感和力量。
洞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崖壁顶端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坳子里被深蓝色的暮霭笼罩。
溪水声在夜晚显得更加清晰,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悠远空灵。
饭后,老黑安排了守夜顺序:阿泰守前半夜,老秦守后半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洞内的篝火被压得很小,旨在提供微光以及不使洞内温度太低。
何垚躺在铺了厚厚干苔藓的地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又异常的清醒。
白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直到同伴们轻微的鼾声在耳边响起。让他感受到久违又真实的安全感。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洞口方向。透过石块缝隙,能看到一小片深邃的夜空。
大山沉默地包裹着他们,既是庇护,也是囚笼。
他的目光落在洞口倚着岩壁休息的岩甩和保持着警惕的阿泰身上。
一个是山里猎户,也是此刻他们与这片陌生绝域间唯一脆弱的桥梁。他的知识、他的经验、他关于这片山脉不为人知的“秘径”、关于他阿爷那些玄乎其玄的经历背后,不知道有没有可能隐藏着真实路径。
还有阿泰,看他的年纪跟蚂蚱相差不多。也不知道这会儿蚂蚱又在做什么?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规划着明天的路径?还是已经抵达了安全地带?
何垚可以忽略了最坏的可能性。
有些念头连想都是忌讳。
就在何垚思绪纷飞渐渐被倦意拖向睡眠边缘时,守夜的阿泰忽然极轻微地“嘘”了一声。
何垚瞬间绷紧神经,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他听到阿泰压到极致的低语声从洞口传来,“有光……葫芦嘴方向……一闪一闪的……好像是……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