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沉重的铅块,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老黑那句“准备战斗”更像道冰冷的铁箍,瞬间就勒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岩甩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何垚和依旧虚弱的小川往洞内最深的角落拉。
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发抖。却不光是因为恐惧,还有种混合着恐惧与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凶狠。
何垚的目光死死钉在洞口那狭窄的视野里。
攀岩的老秦和阿泰怎么样了?葫芦嘴那些黑影究竟是什么人?
是赵家的搜山队,还是黑石村那些不死心的猎户?
不管是哪一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对自己一行人来说都意味着灭顶之灾。
洞外,夜色是唯一的帷幕。葫芦嘴方向的碎石坡上,那几个晃动的黑影已经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人的轮廓,而且不止三四个,粗略看去至少有六七人。
他们正以标准的散兵队形,交替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坳内推进。
动作缓慢谨慎,步伐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性。
绝非普通猎户。
“不是山民!”老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正规武装……动作很专业。”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果是赵家的正规武装摸到了这里,说明他们的搜索网远比想象的更严密、高效。
“老秦!阿泰!”
冯国栋压低声音,朝着崖壁上方急促地喊了一声。
但声音立刻被风声和远处溪流声吞没。
悬在半空的两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朝着那冷光闪现的位置缓慢挪动。
他们此刻成为了最显眼也最脆弱的目标。
“不能让他们成为靶子!”
老黑眼中厉色一闪,他猛地从腰间摘下最后一个土制烟雾弹。对小方低声吼道:“听我口令!我封烟干扰视线,你朝着葫芦嘴上方岩石开枪,制造跳弹和声响,吸引注意!岩甩,你看好阿垚和小川,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老黑哥!”何垚忍不住低呼。
他知道他这是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为崖壁上的同伴和洞里的他们争取渺茫的生机。
老黑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力向后一摆,示意他闭嘴。
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葫芦嘴的人影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到他们手中枪支反射的微弱寒光。
领头的两人停下来,蹲下了身。
似乎在观察坳内情况,从其中一人的动作判断,应该还举起了某种观测设备。
就是现在!
老黑的手指猛地抠向烟雾弹的引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仿佛是被噎住的咕咕声。
何垚看着老黑的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见他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惊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怎……怎么了?”小方跟着愣住了。
他业务没有老秦熟练,跟老黑临时搭档自然没有老秦上道。
在集中全部注意力等着接收指令做出动作的当口,发送指令的人竟然卡壳了。
“是……鱿鱼……”老黑喃喃。
声音低的仿佛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鱿鱼?
“这水里可没有鱿鱼啊。”岩甩看着何垚干巴巴地说道。
这水里当然没有鱿鱼。
不过从这个名字……何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有蛏子这个先例,如今再出来个鱿鱼,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看老黑的反应,不出意外,应该是营地的人。
只是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数念头在何垚心中翻滚的时候,那队人马已经推进到了碎石坡中段,距离更近了些。
随着他们的接近,领头那个刚才蹲着举镜观察的人,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就在他侧身的一刹那,他的身形和那精瘦却异常扎实的体态,还有举手投足间不经意的习惯性动作,让老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太像了!
但光线太暗,谨慎起见老黑不敢百分百确定。
万一只是身形相似呢?
又或者是敌人的伪装或者胁迫呢?
老黑脑中飞速旋转,随即在身上摸索起来。
岩甩跟见了鬼一样看着老黑神叨叨的举动,低声问何垚,“他不是被鬼上身了吧?”
何垚却咂摸出了老黑的意图,“给他点一根火把。”
如果来人真是其他两个小分队的成员, 这会儿老黑要做的自然就是确认对方身份。
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最快了解对面的情形。
如果对面有自己人被控制、被动前来的话,他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岩甩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听话的按照何垚的吩咐做了。
老黑擎着火把释放了请求确认安全的信号,然后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
领头那人立刻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停止前进,全部伏低了身体。
几秒钟后,对面领头那人用电筒给出了回应。
所有人的惊惧和担心,随着老黑脸上的狂喜而烟消云散。
“是自己人!鱿鱼!”老黑回头猛地喊道。
同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才发现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他不再耽搁,快步冲了出去。
“鱿鱼是人啊?”岩甩张大嘴看着何垚。
何垚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流冲上头顶,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做的梦,或者是疲惫至极后产生的幻觉。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尖锐的疼痛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别傻站着了,发信号通知老秦大哥一声。”何垚冲呆立原地的小方道。
老黑有他们的联络办法,老秦他们自然也有。
小方立刻抓起刚才的火把,在洞口对着崖壁方向,跟指挥交通似的,大幅度摆动着身体,打出了他们内部的安全信号。
这是为了安慰崖壁上的两人。
避免他们因为担心下面的形势而行差踏错。
其实,悬在半空的老秦和阿泰早已察觉到下方的不对劲。
山洞的一切都发生在他们的背后,让他们心焦如焚却又不敢妄动。
阿泰甚至脚下接连踏错,幸亏保护绳拉得及时,才没酿成惨祸。
看到小方打出来的近乎明确的信号,老秦第一时间转达了阿泰。两人短暂交流,决定放弃继续向冷光处的攀爬,开始谨慎地原路下降。
鱿鱼带着另外五名队员,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快速而安静地接近洞口。
在距离山洞不到二十米的时候,鱿鱼第一个冲了过来。
“就知道你死不了!”鱿鱼咧嘴一笑,给了老黑不轻不重的一拳。
他是个三十岁多岁面庞瘦削的汉子。
此刻脸上涂着野战油彩,身上穿着与老黑类似的丛林作战服。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草屑。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他一边调侃着老黑,一边冲身后打了几个手势。
其余人这才快步接近,鱼贯而入,迅速占据洞口有利位置,接替了警戒。
他们的装备看起来更齐整些。至少每人都装备了制式步枪,身上弹药袋看上去也鼓鼓囊囊的。
狭小的山洞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两拨人,一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一方风尘仆仆、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急切。
目光交汇,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兄弟重逢的激动。
“鱿鱼,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有没有蚂蚱的消息?其他人怎么样?”老黑一把抓住鱿鱼的胳膊,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也是何垚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鱿鱼微微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在洞中每个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回到老黑脸上,“我们并没有蚂蚱的消息。”
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不过也不算坏。
老黑也就换了话题。拍了拍鱿鱼的肩膀,问道:“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鱿鱼语速加快,“我们按照备用方案,冒险分散开渗透进山林寻找其余两队的痕迹。其中山猫在鬼见愁中段一条隐蔽的滑石沟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顺着痕迹追下去,最后是处断崖……”
何垚心都快随着鱿鱼的讲述蹦出来了。
也不知道这个鱿鱼是怎么回事,说话起起伏伏的,一点不给人留心理建设的时间。
只见鱿鱼顿了顿,继续道:“山猫继续往下追踪,并未见到蚂蚱两人的尸体。我接到信号赶到后,也亲自搜查了周遭的情形,判断应该是蚂蚱两人跟人短暂交过火,不过并不激烈,应无性命之忧。”
何垚悬着的心又往下放了放。
鱿鱼的声音还在继续,“后来我们跟山猫小队汇合后,迟迟联系不上你们,判断你们很可能被盯上了。对方能有机会伏击蚂蚱,说明对我们的行动模式和可能的路线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我们立刻放弃原定接应点,冒险从更北面、地势更复杂的一线天峡谷穿插进来,希望能抢在对方合围前找到你们。一路上,我们也遇到了小股搜索队,发生过两次短暂交火,甩掉了尾巴。根据对这一带地形图的研究和老辈猎户零星信息的拼凑。山猫判断,蛇尾箐极有可能是你们摆脱追踪、向内深入的选择之一。
我们的人在侧面高处,隐约看到这边崖壁上有极其微弱的反光,疑似裂缝或洞穴。决定来碰碰运气。进入之前,我们观察过这个坳子。三面绝壁,只有葫芦嘴一个出口,是绝地。我们尝试着发过讯号,但并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啊……”
原来那高处闪烁的光源,是鱿鱼他们弄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重点留意了何垚和小川后,继续道:“这里恐怕不能久留。伏击蚂蚱的那伙人专业性很强,有可能已经从蚂蚱的路线反推出你们的大致活动区域。大规模的搜山虽然还没铺到这里,但是精锐的追踪小队随时都有可能摸过来。”
“往哪走?你们从葫芦口来,那边什么情况?”老黑问道。
“保险起见是从葫芦口离开。挑战的办法是像你们刚才那样,攀爬到崖壁的裂缝里,看看有没有渺茫的机会遇到抵制裂缝,还刚好能连通到山外。”
鱿鱼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调侃着刚才自己看到的情景。
老黑连个表情都懒得给他,“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把你换成我们,这会儿说不定都骑山头上去了。”
鱿鱼微微一笑,不过并没继续跟老黑磨牙。而是冲众人道:“从现在开始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哥哥带你们突围。”
他这戏谑的语气,在这个时候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好像什么事到了他那里都不叫事。
而且鱿鱼带的小队显然准备更充分。要工具有工具的,要吃的有吃的。
虽然都是些压缩饼干之类的。
虽然说休息,但没有人睡去。
这一次倒无关心情,完全是鱿鱼这个人的性格。
何垚只和他相处了一小会儿,就发现他这个名字起的是真不错。
就像蛏子说话的时候脑袋一伸一缩的样子,堪比蛏子一样。鱿鱼这个人简直就是派对爱好者又加了一点人来疯。
过分符合鱿鱼的习性。
他能跟任何他想搭讪的人第一时间混成熟人,而且自带c位属性。
这会儿他就通过阿泰和马粟,勾搭上了小方和岩甩。正在讲他们一行人一路挺进葫芦坳的过程。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给这一路走来,经历堪比鬼故事。
但是路上的那些困难,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是场奇幻冒险。
何垚有些触动。
就像刚才小川说的,这一路上确实风景不断。
邦康的地界。并不只有那些让人上瘾的植物,还有着别样的山林风光。
若能好好规划打造一番,甩现在无数景区好几条街。
只是当局者志不在此,也无人管市井流民的生计。
他们要的只是人形牛马,成为他们享乐生活的背景色。
“你小子,这趟出来感觉怎么样?”鱿鱼不分青红皂白的揉着马粟的脑袋坏笑着问。
马粟闷声回答,“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啥?007还是蜘蛛侠?个人英雄主义害人不浅。”鱿鱼斜了马粟一样,“照我看,你至少还得再营地里待上个十年八载的……”
“那不行!”马粟立刻不干了,“九老板和蜘蛛他们需要我。老黑叔答应这次过后就让我回去了。”
鱿鱼啧了一声,视线随即落到何垚身上,“久仰大名啊阿垚老板。今天一见,你跟我想象中倒不太一样。”
何垚也确实第一次见鱿鱼。
前面去过几次营地,都没见过他这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