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把那个男子带走后,破砖窑里一下子安静了。
薛让还抓着段俏颜的手腕,攥得有点紧,他手指凉凉的,手心却全是汗。
段俏颜轻轻动了动手,没抽出来。
她侧过脸看他,光线很暗也能看出他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神特别吓人。
“薛让?”她小声叫他。
对方没应声,却突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勒得她肩膀都疼了。
段俏颜愣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抱住他绷得僵硬的背,轻轻拍着:“没事了,我真没事。”
结果抱着她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这不是抓住了么。”段俏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那张绷紧的脸:“而且,我们引出了真正的凶手,还知道他们不止一个人,这是很大的进展。”
薛让松开她,改成拉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出黑乎乎的窑洞:“先回去。这人得马上审。”
周县令早就等在县衙里,急得直转圈。
一看到两人平安回来,赶紧迎上去:“段姑娘受惊了!下官已经准备了安神汤”
“不用了。”段俏颜摆摆手:“大人,画像上那个瘦高个,必须赶紧找到。”
“段姑娘说得对!”周县令连连点头,又有点发愁:“只是画像都贴出去三天了,一直没人来报告确切的消息。”
薛让沉声道:“因为他可能根本没躲。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这个人很会伪装和观察,说不定正混在人群里,看我们贴通缉令,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县衙前院:“就在附近,看我们的反应。”
段俏颜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衙门外。
薛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怕。他要是敢来,正好。”
连夜审问并不顺利。
男子叫胡猛,嘴特别硬,不管怎么问,只承认自己见财起意,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对瘦高同伙和其他细节一个字不说,也不承认和前几起抢劫案有关。
“他在保那个人。”段俏颜隔着门缝看刑房里始终不开口的胡猛。
薛让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胡猛粗糙的双手上:“这人有点功夫,路子野,像是从北边流窜过来的悍匪。另一个人可能是他的脑子。”
他转向段俏颜:“你再仔细想想,当初目击者描述,除了疤,还有什么被反复提到,却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段俏颜皱着眉头回想。
好一会,突然睁开眼睛:“有个差点被抢,侥幸跑掉的货郎提过一句,说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药材的味道,但当时吓坏了,也没说清是什么药味。”
“药材味?”薛让眉头动了动:“城里药铺不多,医馆更少。一个身上常带药味、瘦高、背有点驼的外地男人”
“周县令!”薛让沉声吩咐:“明天一早,派人悄悄查查城里所有的药铺、医馆,特别注意近一两个月新来的、或者有北方口音的瘦高男人。”
“下官明白!”
第二天下午,排查有了发现。
城南济仁堂坐诊的老大夫想起来,大概一个多月前,确实有个瘦高男人来看过病,说是北边来的商人,路上得了风寒,咳嗽一直不好,还有腰背不舒服。
老大夫给他开了几副调理的药,那人说话挺客气,但眼神有点飘,不太愿意多说自己。
因为他的药方里有几味稍微特别的药材,老大夫就多问了两句,那人只说暂时住在城西,没留具体地址。
“城西果然还是在那片。”段俏颜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城西那片地方。
“胡猛在竹林砖窑,另一个很可能在城西还有别的住处,方便联系,又能看官府的动静。”
“而且——”薛让接着分析:“胡猛是昨天夜里被抓的。消息虽然尽量封锁了,但如果这个人想得多,肯定会想办法打听或者确认。”
“他要么已经跑了,要么会来确认胡猛是不是被抓了,招供了没有。”
“他想灭口?”段俏颜心里一惊。
薛让点头:“或者,胡猛坚持不招,就是在等他来救。”
“那我们设个圈套,等他来。”
当天夜里,薛让挑了几个能干的衙役,换上囚衣假装犯人,关在胡猛旁边的牢房里。
他和段俏颜则藏在牢房通道拐弯处的暗间里,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段俏颜坐久了有点僵,轻轻动了动肩膀。
薛让没出声,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
温暖结的触感传来,段俏颜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快到半夜的时候,牢房外面的通道传来特别轻的一起的响动。
薛让眼神一凝,示意段俏颜别出声。
一个黑影,从通道顶上的气窗滑下来,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个子瘦高,就算光线很暗,也能看出背有点驼。
脸上做了点伪装,粘了胡子,但右眼角那道月牙形的淡疤,在晃动的火把光下隐约能看见。
他脚步很轻,很快摸到关胡猛的牢门前,很熟练地撬锁。
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动了假装睡觉的胡猛,胡猛抬头,看到来人,当即低声说道:“快走!”
瘦高个却摇摇头,快速打开牢门,低声说:“大哥,我先带你出去”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像是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他想抽身后退的瞬间,旁边牢房里假装犯人的衙役猛地扑出来,好几把铁尺锁链朝他打过来。
同时,薛让的拳头重重打在瘦高个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的同时,他转身一脚踹中对方膝盖后面。
男子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被衙役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
段俏颜从暗间走出来,把手里的灯笼举高,照亮那张粘着假胡子的脸。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空气里的药味,慢慢说:“是他!月牙疤还有草药味!”
薛让上前,扯下他的假胡子,露出本来清瘦甚至有点文弱的脸。
“名字?”
“李文。”瘦高个哑着声音回答。
胡猛见状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哑着嗓子喊:“阿文!你不该来!”
邹文苦笑:“大哥为我做得太多了,我不能看着你死。”
案子终于破了,卷宗整理好报上去。
周县令对薛让和段俏颜感激得不得了,尤其对段俏颜的胆量和画技非常崇拜。
事情都了结后,薛让陪着段俏颜慢慢走回临时住的小院。
“还怕吗?”薛让问她亲身做诱饵的事。
段俏颜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顾不上怕。现在想想,有点后怕。但要是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
薛让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所以我后怕,却不会拦你。我能做的,是护好你,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
段俏颜心里一热,微微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院里跑。
薛让愣在原地,手指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好像还留着温暖柔软的触感。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他低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