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显得格外昏暗。
因为睡前没点灯,所以更显如此。
我将内力运至双眼,让视野明亮起来。
这时,房间才稍微看得清楚了些。
同时,冷汗流了下来。
受惊的心脏难以平复,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这是理所当然的。
一觉醒来,眼前就有个刺客,怎么能不吓一跳。
更何况那刺客还是被称为刺客之王的人物,那就更该如此了。
不,说实话,如果他只是普通地来找我,我或许不会这么吃惊。
“……您在那儿干什么呢…?”
被称为暗王的这个男人,正跪在我面前。
一睁眼就是正面。像是对准角度般笔直跪着的膝盖。
适度低下的头和微微垂下的视线。
暗王正保持着近乎完美的礼仪。
姿态端正到令人不禁怀疑何必如此讲究礼节的程度。
如果是普通人这样做,我大概会想“哇,家教真好啊!”吧。
‘真是要疯了。
问题是,做出这副姿态的,是黑夜的主人暗王。
‘这家伙又是为什么找上门来发疯。
还以为他最近挺安静的。
因为事情太多,我一时忘了这个事实。
‘周围……还有暗王在。
对了,还有这家伙。
我一时忘记了,跟着败尊改头换面混入队伍中的暗王也在。
‘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暗王,我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化境武者的价值是巨大的。
光是达到绝顶境界,就已经是名门剑派争相招揽的对象,若是化境,那就更不一样了。
光看现在,名门世家的长老级人物们全都是化境,就可见一斑。
仅仅触及化境境界,就有资格坐上那样的位置。
‘这里到底有几个化境啊?
聚集在唐门的化境武者有多少位?
就算排除唐门所属的人。
白莲剑、怪仙……光数数浮现的人名,就有五个。
‘……这简直是人间兵器巢穴啊。
虽然感觉全是我招来的,但暂且不论这个。
要评价眼前这位属于那种高水平武者中的暗王,那就是——
‘能杀死任何人的存在。
可以这样评价他。
被称为只要愿意,连三尊者也能杀掉的刺客之王。
第一杀手队彻夜杀手队的主人。
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的人物,正是他。
‘虽然不知道真实身份,但还是稍微知道一点的。
不知道亲眼见过暗王还活着的人有几个。
但我的立场是,知道得比那稍微多一点。
‘燕家的后人。
就是暗王其实是该死的燕日川的后代这一点。
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这个,但看前世我不知道的样子,这大概不是广为人知的事。
‘……是因为那个来的吗?
是因为我知道这点,来封口的吗?
虽然知道之前的情况不符合这点,但还是不由得这么想。
但让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理由,大概要归功于暗王的行动。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我的房间里下跪?
连刚睡醒的脑袋都冷了下来。
没有感觉到杀气。
不过,以暗王的水平,杀气什么的轻易就能隐藏,所以这部分不重要。
那么考虑其他的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暗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
虽然入睡时布下了气幕,以便有人接近就能醒来……
啊。
‘无所谓了。那个也是。
如果对手是暗王,那也没用。
啊,真是件操蛋的事。
‘活着真是他妈的累。
即使想方设法,能突破这些手段的强者也太多了。
操蛋的现实短暂地侵蚀着我。
或许是因为这个?感觉精神稍微清醒了一点。
‘是在告诫我,即便身处舒适的环境,也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吧。
幸好一时忘记的事实被唤醒了。
我正转动脑筋,试图逐渐理清状况时。
申老在心里告诉我。
‘……暗王进房间的时间吗?
一个时辰。
抛开暗王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这点不谈。
‘我一睡着他就来了。
精确推算我睡着的时间,暗王大可以看作是在等我睡着后才来的。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幸好声音没有发抖。
要是连声音都抖,那就太丢人了。这是最值得庆幸的部分。
对于我的问题,暗王这时才抬起头看向我。
白发轻轻晃动。
即使在黑暗中,那头发也仿佛奇怪地发着光。
暗王平时虽然戴着面具或变换样貌行走。
但我感觉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那双眼中蕴含的白眼又如何呢?
虽然异常洁白,但反而感觉像是刻意压抑,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显得幽暗。
仿佛要被吸入某处的眼神。
初次见到时只觉得异常可怕的那双眼睛。
‘怎么回事。
现在却奇怪地并不觉得可怕。
就在我静静注视着暗王眼睛的时候。
呼——!
“……!”
暗王的眼睛突然发生了变化。
瞳孔纵向撕裂,变得细长。
看到这个,我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是因为觉得恶心吗?不。
是因为那眼睛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呢?
我没有费力去回想。
因为一看到,立刻就浮现出来了。
‘血魔的眼睛。
上次正派会谈时看到的眼神。
借用张善延的身体盯着我看的血魔那双鲜红的瞳孔,不知为何,竟与暗王的眼睛相似。
变化不仅如此。
嗡——!
一看到那双眼睛,就感觉身体产生了振动。
血液变得滚烫。
是在产生反应吗?
不受我意志控制的热力开始充斥身体。
最终连眼睛也涌了上来。
不用亲眼看到也能感觉到。
此刻我的瞳孔恐怕也和暗王的眼睛没什么不同了吧。
与此同时。
——咻啊!
躲在抽屉里的团团钻了出来。
呼噜噜——!
瞬间在我身上缠绕起青焰。
火焰很快升腾消失,但青焰消失后留下的,不再是细小的蛇身,而是巨大魔物的形态。
庞大到让狭小的房间显得拥挤的体型。
团团蜷缩身体,像是要保护我一样将我包围,露出愤怒的獠牙。
——咕噜噜噜……!
团团嘴角颤抖,向暗王显露出敌意。
暗王的视线也转向了团团。
是看到这个了吗?
暗王这时才开口。
“果然没错。”
与看到表示敌意的团团而紧张、担心暗王可能动手的情况不同。
暗王反而像是早有所料般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接着,暗王的视线转向我。
刷拉。
同时,在暗王动作的瞬间,我警惕着可能是攻击,正要做出反应——
“嗯……?”
却因暗王的行动而不得不绷紧身体。
因为他突然低下头,向我行礼。
我正惊讶地想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时——
“……燕家后裔之护法,拜见尊贵的龙。”
暗王口中蹦出的话语让我愣住了。
龙。
听到这个词,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刹那的犹豫。
我冲破犹豫,好不容易才向暗王问道: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最近是犯太岁吗?
还是周围的老头子们都中了什么邪?一个个都对我发疯。
而且现在这个最可怕。
‘我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甚至闪过这样荒唐的错觉。
我一边急忙想扶起正在行礼的暗王,一边回想他说出的话。
‘龙。
这是个让人头脑发凉的词。
是对白级魔物的统称。
也是过去与血棘之形战斗时看到的模样。看到那时的形态曾联想到龙。
看我脱壳后变化的团团那身体,与血棘之形相似的样子。
‘……龙吗?
我似乎也明白,为何这个陌生的词并不完全让我感到陌生。
‘我是龙?
那种未知的种族。
我变化后的身躯,难道就是被称为“龙”的存在吗?
手臂上长出的鳞片,以及不知为何变化的肉体,都是那种形态吗?
就算暂且接受这点。
‘龙也好什么也好……那个先放一边。
不管我变成了什么,那都可以以后再想。
现在必须弄清楚眼前这个人为何这样。
那个可怕的人连语气都变了,变成这副样子,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恐惧感仿佛又要涌上来。
“前辈,您先…起来……”
“恳请尊贵的您……”
我摆脱团团,抓住暗王想扶他起来。
但暗王只是继续说着他的话。
“请怜悯我这卑微的血脉。”
我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
“……!”
当我的手碰到暗王的身体时,他的皮肤发生了变化。
看到那景象,我吃惊地收回了手。
我急忙拉开距离,但发生的变化并未停止,反而扩大了范围。
皮肤变了。
就像暗王的瞳孔变化一样,他的皮肤也开始产生变化。
浓密。凹凸不平地隆起的皮肤,竟与我的右臂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他的颜色与我拥有的青色不同,是金色的。
我用颤抖的眼睛看着暗王。
呼呜呜——!
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血液感觉比刚才还要滚烫数倍。
这该怎么说呢。
就在我无法明确下定义的时候。
——是本能。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听过的血魔的话。
那是与血魔对峙时,那家伙看到我无法控制沸腾血液的那天所说的话。
——本来就是那样的。
——是同一片天空下,不希望存在其他同等存在的高傲生物啊。
那家伙看着我,确实这么说过。
那么,现在对暗王感受到的情绪是敌意吗?
‘不。
那肯定不是。
这不是敌意。
反而是更低、更冰冷的情绪。
硬要用语言表达的话。
‘轻蔑……?
没错,轻蔑。
我正对着实力比我强数倍的武者,感受到轻蔑的情绪。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是令人作呕到想把自己内脏掏出来的操蛋情绪。
而且,现在回想起血魔的话,换个角度来看。
‘那家伙从看到我的瞬间就知道了。
或者说,血魔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在完全脱壳之前,血魔就知道我会成为龙。
‘是因为血气的问题吗?
看我的火焰变成血青焰,显然是这样没错。
但我当时在意的是血魔说过的话。
——你明明不是我的碎片,为何开始开花了?
这话等同于,我发生变化并非他的本意。
虽然不能完全相信血魔的话,只是心里留意着。
但由此看来。
‘血魔也是……龙吗?
那家伙也是被称为龙的未知种族。
没错,如果是这样,那么血棘之气说过的话也能得到解释。
——我是龙帝的种子。
如果血棘之气源于血魔,那么它说的那句话也能理解了。
那句话正证明了血魔确实是龙。
‘……等等。
我睁大眼睛,看着逐渐连接起来的话语。
本来。
被冠以“龙”之名的存在是什么?
那正是白级魔物。
过去,人们根据它们的样貌和力量,称其为龙。
时至今日,说到龙,指的是想象中的存在,或是过去曾散发出强大存在感的白级魔物。
问题是,那些魔兽在血魔消失后,白级魔物就再也没有在中原出现过了。
红级魔物是前世开始出现的,但白级到我死为止都没见过。
这对和平来说是好事。
但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那么,与前世不同,红级魔物出现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里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
越想,我的呼吸就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模糊的事情开始显现出轮廓。
但是,为何我如此想知道的这个故事的轮廓,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呢?
就在逐渐拼凑的碎片让我的精神开始闪烁的瞬间。
“……恳请您。”
传来暗王干涩的声音。
这时,我的眼睛才停止思考,看向暗王。
看着他,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因为他那令人不适的样貌。
只是因为我无法理解。
英雄们拯救了世界。
虽然没能杀死血魔,但勉强将其封印,拯救了世界。
抛开他将我视为灾厄这点不谈,他所成就的功绩,我也曾抱有某种程度的尊敬。
那个甚至试图逆转时间来拯救世界的男人。
对燕日川的认识,原本该是如此才对。
‘可是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恳请您解开束缚我血脉的诅咒……”
为何那曾站在最前线的燕日川的后人,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知为何,这感觉非常、非常地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