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随血脉传承,延续至后代。
这是暗王幼时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话。
祖先的罪孽延续,孽障堆积到他们身上。
暗王从父亲那里听到最多的话是道歉。
某种意义上这是苦涩的话语,但暗王听着,理解了。
那是无可奈何的状况。
一个想成为人类的怪物,生下了怪物。
诞生的孩子虽希望成为人类,但因血脉浓厚而无法如愿。
这是父亲的愿望。
与他的后悔无关,暗王作为怪物诞生的原因,正是父亲的愿望。
生下暗王大约二十年后。
他的父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如同一直以来那样,对暗王说着抱歉死去的模样。
不知为何,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但跌坐在他墓碑前的暗王,表情却与此相反,一脸漠然。
并非不悲伤。
能感觉到情绪,但那情绪并未大到足以扭曲表情的程度。
直到这时,暗王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怪物。
同时,也似乎明白了父亲为何能笑着离去。
“解脱了所以幸福吗?”
这是对着墓碑的问话。
这血脉的诅咒是残酷的。
它压抑情感,样貌有时会变得凶恶。
仿佛为了证明是怪物,肉体能力卓越,但终究只是怪物。
父亲称这诅咒为龙血之咒。
据说是龙降下的诅咒。
拥有龙之血,却未能成为龙,丑陋地堕落。
那并不可怕。意思是,就算不成龙也无所谓。
这诅咒的问题只有一个。
因为未能成为龙,所以渴望它,同时又因想作为人类生活而悲鸣。
然而。
一边厌恶人类,一边变得轻蔑人类的诅咒。
包含各种矛盾,让人狂暴的力量。
那就是龙血的本质。
更何况,一旦这血脉觉醒,脑海中就会萦绕着声音。
——侍奉龙吧。
不知是谁的声音不断响起。
未能成为龙者,去侍奉龙吧。
每天传来的恶劣声音。
无论多么疲惫、如何悲鸣,都绝不会消失的回声。
要摆脱这种诅咒,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生下孩子,将诅咒转移。
这令人作呕、连自我了断都无法做到的血液,除非生出能替代其作用的人,否则绝不会放手。
暗王的父亲为了摆脱它,生下了暗王。
为了转移诅咒而生下孩子。
必须如此才能解脱,才能死亡。真是无比恶毒的诅咒。
生下他的母亲死了。
父亲直到死前,都未曾提及暗王的母亲。
转移了龙血诅咒的父亲,在暗王二十岁那年闭上了眼睛。
那个不停说着抱歉、不断道歉的人,在死亡瞬间露出了世上最幸福的微笑。
如今剩下的,是二十岁血脉觉醒的暗王的人生。
在父亲的墓碑前,暗王发誓。
要解开这诅咒。
不会像父亲那样传给后代,要自己迎接死亡。
他如此活了下来。
——侍奉龙吧。
即使耳边回响着声音也忍耐着活了下来。
——杀了那些卑贱的下等种族。
情感干涸而扭曲。
或许是因为成了怪物,看待人类的眼光无比冰冷。
对待他们也是如此,所以杀人并无障碍。
暗王有才能。
而且,诅咒中蕴含的“权能”让他伤害他人并非难事。
并未沉醉于力量,但持续利用着力量。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间他被称为暗王,登上了刺客的顶峰。
有了力量,其他刺客开始聚集到他周围。
彻夜杀手队就这样形成了。
“请稍等…什么?”
我认真听着暗王的话,中途打断了他。
平静说明的暗王闭上嘴,看向我。
我觉得他那像是在问“怎么了”的眼神更奇怪。
是我听错了吗?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百年前?您刚才说百年前,对吧?”
“是的。”
铁夜杀水队的诞生是百年前?
像暗王这样的高手活那么久,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但从故事脉络来看,似乎活得比那更久。
听着暗王讲述的故事,出现了远比百年更早的往事。
“……前辈,请问您高龄?”
“一百五十之后就没数过了。”
“……”
对于他轻描淡写说出的话,我不得不紧紧闭上嘴。
‘……一百五十?
我确实听到了。
一百五十岁?而且从那之后就没数过,说明年龄更大。
‘但那家伙看起来很年轻啊。
只看暗王的外表,绝对看不出是那个年纪。
败尊是因为返老还童也就罢了。
暗王怎么看也不像是年过不惑的人。
现在虽然因为皮肤变化看起来有些怪异,但当他还是白发白眼时,可是个英俊的美男子。
远超预想的年龄让我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看我呆呆地看着暗王,他像是补充说明般开口。
“诅咒连死亡都不允许。”
“那是说……能长生不老吗?”
连死亡都不允许的诅咒。
那还能称之为诅咒吗?
“……如果老死不了,不是还有他杀吗?”
如果渴望死亡,让别人杀了自己也可以。如果自杀不行的话。
下毒也行,还有其他方法。
为什么不做呢?
这个疑问刚萌芽时。
“因为它不允许被低于自己的种族杀死。”
“呵呵,真是狗屁不通的故事啊。”
听完故事,我不由得骂了出来。
那龙到底是多了不起的种族,才会生出这种操蛋的事?
更何况。
‘是燕家血脉。
拯救了世界的燕日川的家族。金天燕家。
如果他们的血脉背负了那种诅咒。
到底为什么……?
“……您不知道为何会遭受那种诅咒吗?”
“记录说,是因为伟大的龙发怒,才降下此诅咒。”
伟大的龙发怒,降下龙血诅咒。
回想起来,能想到的自然只有那一个家伙。
‘血魔。
既然猜测是龙的家伙只有他,如果说降下诅咒,那也只能是他了。
血魔对燕日川的血脉降下了诅咒。
是应该这样判断的问题吗?刚想到这里,我对暗王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
“但是,前辈。”
“是。”
“就不能对我随意一点吗?”
拜托,请把跪着的膝盖抬起来,突然换成敬语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快疯了。
“您为什么要这样……”
“……”
对我的话,暗王沉默片刻。
“嗯。”
之后短叹一声,稍微动了动身体。
接着。
“……!”
不知何时,暗王的匕首已抵在我的喉咙。
不,没有真的抵住。因为在接触前暗王停住了。
‘怎么回事?
没看清暗王的动作也就罢了。
但确实感受到了杀气。
明明感觉他是想杀我的。
但那个攻击不知为何停住了。
正疑惑时,暗王收回匕首,对我说道。
“我不仅无法伤害您,而且必须尽我所能的礼节。”
“……如果不那样做呢?”
“必须做。”
嗯。
也就是说,暗王即使不愿意,也必须对我做出那种举动。
而且无法攻击我。
这是在展示这一点吗?
我摸了摸发凉的脖子。
连反应都没能做到,这让我有点恼火。
“……好吧。我都明白了。”
好的,暗王身上被施加了某种诅咒。
也明白那家伙是未完成的龙。也明白因为我是龙,所以他必须对我如此。
“所以,前辈您希望我做什么?”
暗王现在对我有何期望?
必须确切知道这个。
‘他好像说过希望我解开诅咒。
解开他的诅咒。暗王是那样拜托我的。
‘我怎么解?
就算要我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就算有方法,也得知道才能解啊。
‘不知道方法怎么解。
情况如此,即使暗王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此,暗王说道。
“据说见到龙就能解决。说他们的话,就会知道。”
听了这话,我皱起眉头。
见到龙就能解决?
“……这话是谁说的?”
见到龙就能帮忙解开诅咒?如果是认为诅咒是龙下的,所以龙能解除,那还说得过去。
但如果是听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意味着有人提供了那样的信息。
我表情略显严肃地问暗王。
“太天。”
他这样答道。
“太天的主人那样说了。”
“太天……太天?”
听到这个,我睁大了眼睛。
说到太天……难道。
“……是指东北方向的魔境吗?”
太天魔境。
中原边境地带,黑龙江区域附近敞开的魔境。
是那种不像普通魔境门或真魔境门那样涌出魔物的。
由武林盟管理的少数几个敞开的魔境之一。
其中,最远的那一个就是。
但是。
‘主人?
暗王说出的“主人”这个词。
这个词听起来格外刺耳。人,终究是……
‘意思是太天这个魔境的主人。
等同于世界的主人。
那么,暗王是见到了名为太天的世界的主人。
并从那里听到了见到龙就能解开诅咒的话。
‘那又是什么家伙?
突然冒出其他世界的存在还不够。
还谈论了龙的事情,真是奇怪。
“那话……和前辈您在此地的原因有关联吗?”
“是的。”
对于我的问题,暗王毫不犹豫地回答。
暗王在此地的原因。
他当然有败尊的托付,但我先想到了其他事情。
“关于黑龙剑呢?”
我来巴蜀的明确理由。
将变成诡异模样的黑龙剑一击解决的,正是暗王。
那个也有关系吗?
“太天说了。要解开诅咒必须见到龙。然后,说会告诉我龙的位置。”
暗王生硬的敬语一直听着不舒服,但我没指出来。
“为了听到那个,所做的交易就是那个。”
“……那个是?”
“消灭失控的使徒。”
使徒?
关于寻找黑龙剑的理由,他那样回答,意思是…
‘太天的使徒就是黑龙剑?
听上去像是异界的主人。
黑龙剑是那种主人的使徒的意思。抛开这个过程如何联系不谈。
‘……那家伙死了又活过来的理由,就是那个了。
据说死于剑尊之手的黑龙剑还活着的理由。
如果那是异界高位存在伸手干预的结果,那就大致吻合了。
虽然还有点疑问。
“那么,前辈您为何不直接处理掉黑龙剑呢?”
暗王为何必须到神龙观才能杀掉黑龙剑的理由。
我对此无法理解。
对于这个问题,暗王微微歪头,对我说道。
“那是最好的方法。”
“具体点。”
“必须接近黑龙剑。那家伙正好需要我的帮助。所以,利用了他。”
“……!”
听了暗王若无其事说出的话,我才终于意识到当时笼罩整个神龙观的黑幕是什么。
“……那个,是前辈您做的吗?”
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熟悉。
‘和我死几百次时用的那个幕很像。
说为了帮我修炼而整夜展开的帷幕。
与当时看到的力量相似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暗王突然出现在神龙观的理由。
我对此才恍然大悟。
是这个原因啊。
为了找到龙而获取信息。
为了这个,答应了太天的请求。
“……就这样接受请求的过程中,遇到了我吗?”
“是的。”
在神龙馆遇到了与自己共鸣的我。
觉得奇怪,便兼着败尊的托付跟来,结果我脱壳变成了龙。
是这个意思吗?
‘哪有这么操蛋的巧合。
我在心里否定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什么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再怎么希望是巧合也不行。
或许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知道我将会成为龙。
所以,在处理黑龙剑的同时,派暗王来与我产生关联。
这纯粹是妄想,但总觉得这预感没错。
‘为什么要除掉黑龙剑?
虽不知是什么家伙,但如果黑龙剑是他的使徒,为何现在要除掉呢?
‘……太天在黑龙江。
是尚能进入的魔境。
当然周围有盟和诸多世家武者驻扎,无法进入。
但算是相对容易找到的地方。
距离远得蛋疼是个问题。
‘得去看看。
我下定决心要去那里。
即使短期内不可能。也先加入待办事项列表。
另外,从暗王一直愿意回答来看,似乎能获取信息。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刚才的话说完。
“我不知道解开前辈诅咒的方法。”
我老实回答。
因为不想在这里用自己都不知道的方法试探。
“……”
虽然带着这样的心思回答,暗王的表情却不变。
怎么回事?
不对吗?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暗王。
“没关系。”
“……嗯?”
对于他说出的回答,我一时愣住了。
没关系?
刚才还跪着恳求解开诅咒的人?这是什么怪话?
正这么想时。
“如果您无法解开我的诅咒,我另有请求。”
“其他的?”
除了解开诅咒,对我还有别的期望?
“是什么?”
我先问了。
总得知道是什么,才能决定拒绝还是答应。
我表情复杂地问暗王,他立刻给出了回答。
然后。
“就在此刻此地”
听着暗王的话,我屏住了呼吸。
“请杀了我。”
“……!”
干涩嗓音吐出的可怕话语。
看着那句话和眼神,我意识到暗王从一开始对我的期望或许就是这个。
解开诅咒的话。
和现在的话,终究是同一件事。
暗王对我的期望,从一开始就是那个。
他。
“因此,恳请您拯救我。”
从一开始就渴望着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