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睛。所有零碎的片段——太平间值班表上浮现的名字、停尸柜里的敲击声、姐姐照片渗出的液体、钢笔写出的“量子玫瑰”、那些不断在眼前闪回的陌生死亡场景——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恐怖碎片,而是有逻辑的、残忍的实验记录。
“那林夜呢?”我重新睁开眼,盯着陈默,“那个真正的林夜医生,他在哪里?那些出现在监控里,在值班表上签名的‘林夜’,又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片刻。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
“林夜,”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可能是这个故事里,最悲剧的角色。五年前的事故发生后,他并没有失踪。或者说,他没有以常规的方式‘失踪’。他在极度的愧疚和崩溃中,找到了张超,质问他关于接合剂缺陷的事。张超控制住了他,并对他进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执念回收’实验。”
“他抽走了林夜的……‘存在’?”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中成形。
“更精确地说,他试图抽走林夜关于那场事故的全部记忆、愧疚感和与之相关的核心人格部分。”陈默的眉头紧锁,“但实验失败了。或者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半成功’状态。林夜的肉体还活着,但处于植物人状态,被张超秘密藏匿。而他被强行剥离的那部分‘存在’——包含了强烈职业责任感、对患者的愧疚、对真相的执念,以及部分人格碎片——并没有被成功回收或储存,而是因为量子层面的某种纠缠效应,散逸到了与事故相关的物理载体上。”
“值班表。”我脱口而出。
陈默点头:“那张只签了一半的值班表,是事故当天林夜正在填写的东西。它成了承载林夜‘残存执念’的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锚点。这就是为什么值班表上会出现他的名字,为什么监控会拍到他虚幻的身影在补签名。那不是鬼魂,是残留在物质界的、量子态的‘人格碎片’在无意识地重复生前的行为,试图完成那个因事故而中断的动作——签下自己的名字,承担责任。”
“那二十八个时空的‘林夜’意识……”
“是那部分散逸执念在后续实验中,与不同受害者的恐惧信号、以及系统尝试‘回收’它们时产生的数据副本,相互纠缠、污染、复制后形成的畸形产物。”陈默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张超的系统试图捕捉和处理那些从受害者身上抽取的执念,但这些执念信号在系统中运行时,总会不自觉地与最初散逸的、属于林夜的‘根源执念’产生共振,从而在林夜这个‘模板’上,叠加了不同受害者的恐惧和记忆,生成了一个个扭曲的、被困在数据牢笼里的‘林夜副本’。它们都认为自己是真的林夜,都背负着对事故的愧疚,但又被不同受害者的死亡恐惧所折磨。它们被囚禁在张超制造的‘盲盒’程序里,成了系统运行过程中产生的、无法删除的‘冗余数据’或‘幽灵文件’。”
我回想起在解救其中一个“林夜”时,他反扑向我,嘶吼着“你才是真正的实验体!我们只是你被剥离的执念残片!”那不仅仅是愤怒的指控。那是混合了林夜根源愧疚、受害者死亡恐惧、以及系统错误赋予的、对我的扭曲认知的,一种可悲的真相碎片。
“而我,”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既是这个系统运行的‘核心部件’,又是它所制造的、最成功的‘错误’。”
“是的。”陈默承认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你需要处理和转化那些执念信号,系统才能运行。但同时,你在处理和转化这些信号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吸收、融合其中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些与你的‘设定身份’(寻找姐姐、查明真相)产生共鸣的部分。这让你逐渐产生了独立于系统指令之外的‘愿望’和‘目的’。你开始主动调查,开始反抗,开始试图理解自己到底是什么——而这,正是张超最恐惧的。一个有了自我意志的‘核心’,意味着系统有了失控的风险。”
“所以他要清除我。”我握紧了钢笔,烫意已经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搏动,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那天在实验室,他启动了清除程序,所有克隆体围攻我,不是因为他恨我,而是因为系统判定我成为了‘病毒’或‘bug’,需要被删除。”
“那是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清除尝试。”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但那次尝试失败了。因为你体内来自‘未知dna’的污染,以及你长期吸收、融合各种执念信号所产生的变异,让你在生死关头触发了某种……我们还不完全理解的自我保护机制。你不仅没有被清除,反而反向侵蚀了系统的一部分权限,甚至短暂地控制了几个克隆体。这让张超意识到,强行清除你的风险太大,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所以他改变了策略。”
“他派你来。”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没有否认。“我的任务,最初确实是监视、引导,并在必要时……协助系统将你‘无害化’处理。我是张超安插在警方内部的棋子,我的职责就是确保‘执念回收计划’的秘密不被泄露,并处理掉所有可能威胁到系统的因素——包括你。”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向前走了一步,钢笔的尖端微微抬起,“为什么要揭露这一切?按照你的任务,你现在应该制服我,或者直接杀了我,把我这个‘bug’彻底清除,不是吗?”
陈默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仓库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个不真实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