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床榻边。
他俯身,目光落在她泛红脸颊上,几不可察轻叹息,几分纵容。
而后指尖凌空微动,一缕清冽金光自指端流转而出。
笔走龙蛇,在虚空中勾画出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符纹。
符成刹那,光华内敛,无声没入虞初墨眉心。
符光隐去,虞初墨眉头舒展,呼吸愈发绵长安稳,连唇角都微微弯起,似坠入一场甜梦。
殿内寂静,唯有炭火轻响,烛泪低垂。
晏微之双手负立,眉眼复又扫了眼床榻,确认安好后,才在转身离开。
素衣掠过门槛,身影没入长廊,无声无息。
翌日,天光微明,薄雪覆窗。
虞初墨还没醒,脸颊上就隐约被人抚摸着。
她心下一惊,猛地睁开眼。
“哈,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赤梧元君那张明媚耀眼的脸庞。
她正半趴在虞初墨的床头,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还未来得及收回,指尖悬在半空。
今日她换了身略淡的胭脂红裙,周身暖香盈盈。
“赤梧……姐姐?”虞初墨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叫得真乖!”赤梧满意地应了,笑容越发灿烂。
她干脆在床沿坐下,绯红裙摆如云霞铺散:“小初墨,睡得很香嘛~”
虞初墨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撑着身子坐起来。
“姐姐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要不然怎么一大早的坐在别人的床榻上!!
赤梧勾唇一笑,拍了拍手。
殿门应声而开,两名玄霄宫侍女推着一架绣金屏风进来,其后跟着数人。
每人手中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华服——绫罗、鲛绡、冰蚕丝、火凤羽缎……色泽或如朝霞,或如深海,无一不是珍品。
颜色竟无一例外,皆是鲜亮夺目。
“也不是什么急事。”赤梧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那些托盘前,指尖拂过最上面一件绯色轻纱的衣料。
那料子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回头,眼波流转,瞥了眼虞初墨身上素净甚至有些朴拙的天清宗弟子常服,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只是觉得,你们天清宗的衣裳,实在差了点意思。”
她手指一挑,将那件绯色纱衣连同底下配套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鹅黄抹胸与同色撒花长裙一起拎起:“姐姐衣裳多,又看你很是合眼缘,想送你两套。”
“来,试试这套!”
虞初墨看着那套色彩鲜艳、款式明显比她平日所穿“精简”许多的衣裙。
尤其是那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纱衣和短小的抹胸。
“赤梧姐姐,这……这不太合适吧?”
心底却是另一番计较。
希望这位赤梧姐姐能再坚持一下……
她也很想知道,穿成这样,师尊会是什么表情。
她抬眼,故作犹豫:“弟子有宗门服饰,而且……这布料,似乎……太少了些。”
“少什么少?这才好看!”
“你师尊别的可以学,迂腐可不能学。”
赤梧不以为意:“听姐姐的,换上这个,保管比你那身冷冰冰的白袍子好看千百倍!”
虞初墨哪里真能拗得过一位兴致勃勃、修为高深的元君长老?
只能是客随主便吧。
赤梧把她当做洋娃娃一般,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侍女,将那套套华服在她身上比试、更换。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一次比一次陌生,一次比一次秾丽。
赤梧看得双眸发亮,时而抚掌赞叹,时而亲自上前调整衣带佩饰,玩得不亦乐乎。
“还是这套最好!”她满意地点头,亲自为虞初墨整理好最后一缕裙摆,“颜色衬你,既不失少女娇俏,又带点恰到好处的……风情。”
虞初墨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发髻半挽,簪了一支赤梧临时塞给她的赤玉流苏簪;
肌肤胜雪,衬得那身绯金交织的衣裙愈发灼灼生辉。
鹅黄抹胸勾勒出纤细腰线与柔婉肩颈,外罩的绯色轻纱随步轻扬,若隐若现。
既清丽又妖冶,像春日初绽的桃夭,又似月下微燃的烛火。
赤梧拍手赞叹:“绝了!不愧是我,眼光就是好!”
她忽地一拍手,兴致勃勃道:“走,带你去逛逛玄霄宫!”
不等虞初墨回应,赤梧已挽起她的手臂:“天清宗可没什么看头,几百年都没什么新奇的东西。”
“玄霄宫里有冰雕,”她边走边说,声音轻快如铃,“是用北渊寒髓凝成的,千年不化。”
“还有回音冰廊,总之,跟姐姐走吧。”
虞初墨其实穿成这样,心底早有了主意。
她微微咬唇,试探着问:“……师尊呢?”
赤梧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懒洋洋的:“那闷葫芦去探外面的结界去了,不在宫里。”
虞初墨一腔小心思瞬间落了空。
她默默跟上赤梧的脚步,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赤梧姐姐,你和师尊……是不是很熟?”
赤梧闻言,忽然停下,转身倚在冰柱旁,一手支着下巴,笑得魅惑又狡黠:“熟不熟嘛……这可不好说。”
“可能我单方面和他熟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师尊那张脸,好看是真好看——眉如远山,目似寒潭,连生气时都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但也没谁真能和一个无趣又闷的人聊得出风花雪月。”
虞初墨抿唇不语。
这看来是经验之谈。
赤梧伸手一边欣赏自己的修长纤细的手指,指尖如玉,丹蔻如火。
“唉,说到底,也是没法子。活得像我这般久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旧相识零落,兜兜转转,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可不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闷葫芦’了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莫名透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寂寥,“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忽然她转头看向虞初墨,笑着问道:“小初墨,你说修行是为了什么?”
虞初墨一怔,不假思索地答:“为了大道,为了飞升。”
赤梧看着她,轻轻一笑,眸子里那点怅然瞬间殆尽。
“啧,年轻真好。”
她拍了拍虞初墨的肩膀:“走吧,当下玩儿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