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墨跟着赤梧逛了两日的玄霄宫。
玄霄宫确实与天清宗不同。
最令她难忘是一片被天然寒冰笼罩、又经人力精心雕琢的巨型洞窟。
穹顶高阔,垂落着万千姿态各异的冰棱,如倒悬的利剑丛林,又似凝固的星河瀑布。
地面则是光滑如镜的万载玄冰,清晰地倒映着上方瑰丽的景象。
而令人震撼的,是矗立在冰窟各处、大小不一的冰雕。
那绝非世俗匠人所能企及。
有的高达数丈,雕琢的是振翅欲飞的冰凤。
玄霄宫的云雾终年不散,清晨的寒意沁入骨髓。
多亏了那壶酒,这几日虞初墨一点也不觉得冷。
两日之后,赤梧也去查探秘境了。
三日后赤梧回来,晏微之直接去了北渊,她准备收拾收拾去汇合。
按着以往的经验,去北渊结界的只有晏微之和赤梧。
虞初墨应当留守在玄霄宫的。
但不知为何赤梧却带上了她。
“跟姐姐一起去。”
赤梧依旧给她换上了好看的衣裳:“我一想到要跟你师尊待一起就要无聊死。”
虞初墨这几日与这位恣意张扬的元君相处下来,倒是熟络了些,胆子也大了,忍不住小声辩解:“姐姐,师尊论道的时候话还挺多的。”
赤梧正对着铜镜整理发髻,闻言眉梢一挑,从镜中睨她一眼:“小初墨,一时间不知道你是不是在为你师尊说话。”
“他论道话当然多,但那种话越多不是越犯困?”
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北渊本来就冷,再加上你师尊,冷上加冷。我再热情也遭不住啊!”
虞初墨忍俊不禁,眼尾弯起。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确认她是可以去的,最终才跟着赤梧一起去了。
赤梧带着虞初墨,三日就到了北渊的结界。
眼前景象,令虞初墨屏息。
北渊并非寻常深渊,而是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隙,如天穹被神兵劈开,黑雾翻涌,阴气如潮。
雾气边缘,凝结出实质般的淡蓝色冰晶。
裂隙之上,悬浮着无数冰晶符文,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浩瀚光网。
赤梧带着虞初墨抵达时,晏微之已立在离那混沌雾墙仅十丈之遥的一处冰岩上。
他依旧一身素白,几乎与茫茫雪原融为一体,唯有墨发在寒风中扬起,成为这片灰白天地间最凛冽的一笔。
听到动静,晏微之目光扫过赤梧,本欲开口,却在触及她身后之人时骤然顿住。
虞初墨站在雪坡上,绯金战裙在灰暗天地间灼灼生辉。
鲛绡轻纱随风微扬,露出一截纤细腰肢与柔婉肩颈。
赤玉铃在腰间轻响,清越如泉。
晏微之瞳孔微缩,眉心瞬间蹙紧:“胡闹。”
再看回赤梧的时候,语气里压着罕见的严厉:“赤梧。”
赤梧却不以为意,甚至上前一步,将虞初墨往身侧带了带,笑眯眯道:“这怎么能是胡闹呢?这不是带你弟子来见见世面,往后才担得起事。”
虞初墨很少看到这么严厉的师尊,乖巧的低着头。
晏微之却已大步走来,素衣掠过霜雪,带起一阵凛冽风息,瞬息便至二人面前。
他在虞初墨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裸露的肩颈一路扫到腰间赤玉铃,眉头越锁越深。
而后手搭上了虞初墨的脉,确认她没有受到影响,眉心才稍微舒展。
可再次触及到她这一身衣裳
唇角仍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片刻静默后,他收回手,移开视线。
重新望向那翻涌的结界,语气不容置喙:“既已来了,便待在结界之外,不许靠近半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寻那处背风的冰坳,原地调息,固守心神。无论看到、听到什么,不得擅动,亦不必惊慌。”
嘱咐完毕,他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赤梧那饶有兴致的表情,径自转身。
赤梧跟在他身后,笑道:“早知道你对弟子这么好,当初追你的时候就该找你拜师才对啊。”
晏微之脚步未停,掌心凝光,在虚空中凌空一划——
一道幽蓝旋涡缓缓浮现,边缘缠绕着符文锁链。
他这才侧目看了眼赤梧,眸色沉静如深潭:“赤梧,你在外面看好她。”
说罢,素衣翻飞,身影没入旋涡,转瞬消失于光雾之中。
赤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闭合的旋涡,笑意渐敛。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虞初墨身上——那小姑娘正安静地站在雪地里,绯裙如焰,乖巧的很。
赤梧微微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缕思量,似在权衡什么。
而后,她勾了勾手指,声音轻快如常:“小初墨,你过来。”
虞初墨提着裙摆走了过去,赤玉铃轻响,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足迹。
她仰头,眼中带着疑惑:“姐姐怎么了?”
赤梧没答,只是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到耳后。
动作亲昵,语气却低得几近叹息:“别怕,你师尊会护着你。”
“啊?”
“啊”字甚至还没落音——
虞初墨只觉肩头一紧,一股磅礴灵力自赤梧掌心炸开,裹挟着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拽!
眼前骤然一黑,天地倒转,风雪失声。
而赤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缓缓闭合的结界入口,眸光沉静如深潭。
风雪掠过她的鬓角,带起一缕未束的发,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敛眸,思绪却已坠入数月前那个无星无月的夜。
那时,她与晏微之并肩立于玄霄宫最高处的观星台。
两人修为早已臻至大乘圆满,只待雷劫临身,便可踏碎天门,飞升上界。
可岁月一直悄然过去,雷云未聚,天机如死。
他们推演千次,万次——以星盘、以命契、以心血为引,卦象始终如一:天门已闭,大道已死。
没有劫,亦无路。
这是她和晏微之两人算出的结局,也是两个人互相保守的秘密。
他们除了等死就没别的路了。
在修真界,飞不了升,这件事情若是被人知道,必出大乱。
“死路,绝路,没有一丝丝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