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晏微之迟迟不开口,虞初墨倒先忍不住,蔫头耷脑地小声嘟囔:“……我错了。”
声音轻得像片雪落,却带着十足的委屈。
晏微之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于是又安抚了句:“小鱼,赤霄允我们留在此处,此地于我二人而言,便无危险。”
“为师在此,自会护你周全。”
话里话外,都是解释——解释根本不需要那出格的拥抱。
可危险只是虞初墨找到了一个理由罢了。
她要的只是拥抱。
此刻此地此人,一个拥抱。
虞初墨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蜷紧,又慢慢松开。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石桌对面那清寂如雪的身影。
“师尊。”
“您传道、授业、解惑……是不是弟子心中所惑,无论是什么,只要问了,您都会教?”
晏微之微怔,一时未答。
这个问题,合情合理,本本分分,挑不出半点逾矩。
可她为何突然间这么问?
迟疑片刻后,终是点了点头:“自然是。”
“那师尊,弟子有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弟子想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师尊能否教弟子?”
晏微之身形微滞。
风穿过庭院,梅枝轻摇。
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默如谜。
恒光之下,只有她清亮却大胆的眼眸,与他骤然凝滞、深不见底的眸光,在空中无声对峙。
先前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忽然被说明了。
石破天惊。
那切实存在的涟漪一波接一波,无声却固执地扩散开来。
喉结微微滚动。
他是知道自己对她有一份恻隐之心的……
只是什么时候……变了味道?
晏微之倏然垂眸,浓长的睫羽如帘幕落下,敛去眸底所有震荡的波光。
他的视线定格在棋盘那纵横交错的纹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枚冰凉的棋子。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情,乃七情六欲,生而有之,如云聚散,如潮涨落。”
“喜、怒、忧、思、悲、恐、惊,往来交织,是为众生心海之常波。”
“至于爱……”
他顿了顿,似是斟酌:“当是相守相伴。”
虞初墨不是为了听这些大道理来的。
她忽然起身,绕过石桌,径直走到他面前。
“师尊,赤梧姐姐说您从未有过道侣。”
“那您说的这些——是自己理解的吗?还是……只是书上看来的?”
晏微之抬眸,眸中冷静自持。
她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还是说,师尊觉得红尘不必入,只需远远看上一眼,便能参透其中真意?”
从第一句冒犯开始,句句都在僭越。
晏微之也起身站了起来。
这看似每一句都在问问题,可态度哪有半分像在问的。
按理,他该呵斥——一个弟子,怎能对师尊步步紧逼?
可开口却是:
“小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为师虽未入局,亦可观局明理。”
虞初墨都想笑,她师尊真的是诡辩专家。
“那师尊是怎么看我和师弟们的关系的?”
不提还好,此言一出,晏微之清寂的眸子骤然一沉。
心口泛起一丝陌生的滞闷。
薄唇轻启,他几乎下意识地想给出一个界定,一个从师长角度出发的、公正而疏离的评价。
“那是你们的私事。”
“为师不会过问。”
这细微的、不该有的情绪波动本身,便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它指向某种潜藏的、偏离“礼法”与“师道”的苗头。
是错,是过。
必须察觉,必须扼止。
不可纵容,更不可……沉溺。
虞初墨察觉了他师尊说话时,神情里有那么一丝的异常,正要窃喜,可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她蹙眉仰头凑近了些。
“师尊,从前张子坤救了我,我觉得那是喜欢,是情,是爱,可结果不是。”
“然后师弟们骂醒了我,又在外头护着我,我又觉得那是情,是爱, 可原来也不是。”
“师尊,我的本命印记怎么也刻不进他们的额间。”
“我不知道什么是情爱,但我的印记并不认他们。”
晏微之沉默地听着。
他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结契的本命印记,哪怕他没有结过缘,也知道。
要真心才能刻到爱人身上。
她的印记不认旁人,便是她的心,从未真正为那些人敞开过,悸动过。
所以他的弟子看似在情情爱爱中,却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真心。
只是
千不该,万不该,心底最深处,竟骤然掠过一丝欣喜。
“但师尊你护我救我,一次又一次,我觉得我自己又要误会了”
晏微之袖中的手倏然收紧,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喉结克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鱼……”
话音未落。
怀中蓦然一暖。
虞初墨猝不及防地抱了上来,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脸颊轻轻抵在他胸前。
她这一步走的很大胆,很逾矩。
晏微之实在冷静,实在自持,几乎无懈可击。
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异样。
整个过程都像是她的独角戏。
只在这一刻,他清冷眸子微微缩了缩。
所以她抱了上来,料想这一瞬间是师尊严防死守下的破绽。
听到脑海里的收集成功的声音,她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晏微之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了眼贴在胸口的人,始终都没有回抱。
他闭了闭眼,敛起所有的情绪,将怀里的人拽开。
而后极缓、极缓地转过身,彻底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
“虞初墨。”
“我是你师尊。”
他停顿,气息有不稳的起伏,又被强行压下。
“修行大道,路远且艰。”
“你当……谨守本心,勿生妄念。”
“今日之言,为师当作未曾听见。”
虞初墨站在他身后,盯着那道清寂如雪的背影,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从语气里分辨情绪。
叫了全名,不是生气,却带着一丝克制的警告——
他在提醒她:恪守师徒之礼。
可奇怪的是,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没有斥责,没有冷厉。
怎么会有人……连拒绝都这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