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她的、鲜活温暖的生机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与他终年清寂的寒凉气息剧烈冲突,又诡异地交织。
片刻的凝滞后,他喉结微动,似要说什么,最终溢出的,却仍是那两个字:
“胡闹。”
只是声音低哑了些。
而后,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抽身而出。
晏微之已退至两步之外,白衣如霜,负手而立,神情恢复了那副冰雪雕琢般的疏离,可眉宇间却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小鱼,”他语气严肃,却又透着几分无奈,“莫要胡闹。”
虞初墨一愣,眨了眨眼,满头雾水:“师尊,我哪里胡闹了?”
她跳下去又不会怎么样!
她会飞的啊!
她又不是为了个风筝寻死!
晏微之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理直气壮的脸上,而是克制地、短暂地扫过她周身。
她这身十分惹眼又大胆。
一身绯红轻纱外裳,腰间系带飞扬,袖口开衩至肘,露出一截白皙小臂。
衣领设计得颇为大胆,精巧的锁骨与圆润的肩头几乎全然暴露。
夜风一吹,裙裾翻卷,修长双腿若隐若现。
像一团灼灼燃烧的晚霞,不该出现在这清冷如霜的云阶之上。
他今日确实是有事,外门弟子有考核,需要和长老们商议。
但他回来的并不晚,只是没出来见她。
以为她会和之前一样,等一个时辰就回去。
弦月涯的云层之下,此刻灯火通明,外门弟子正在庆祝着考核结束。
她这一身衣裳从云层飞下去
绯影掠空,衣袂翻飞,灯火映照下,怕是半个宗门都要抬头看她。
思及此,他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一股陌生的、近乎焦躁的情绪悄然窜起,又被他迅速按捺。
但,他人如何穿着,终究是个人自由。
他并无立场,亦无理由干涉。
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不合时宜、也毫无道理的烦闷彻底压下。
再睁开时,眸中已复一片冰雪般的清明。
“小鱼,找为师是有什么事?”
话题生硬地扭转回正途。
虞初墨还在琢磨自己哪里胡闹了,听到这话,只笑了笑:“给你送东西。”
晏微之微微侧过身去,不再看她,目光投向观星台外虚无的沉沉夜色。
远处隐约的灯火与近处冰冷的山石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线条显得愈发孤绝分明。
“心意为师已经收到。”
“夜深,风急。”他微微抬眼,望向漆黑无星的天幕,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且先回去。”
虞初墨从袖中随便取出一张符纸:“师尊!我刚炼成一道‘星引符’,想请您看看符纹是否合规——”
这种东西她准备了很多,总之都是来找晏微之的由头。
她往前一步,衣袂翻飞,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晏微之却倏然后退半步,目光迅速移开,只垂眸扫了一眼符纸,语气淡淡:“符纹尚可,但灵力过重,火候未匀,需重炼三转。”
虞初墨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一步,将符纸往前递了递:“师尊你就瞥了一眼,看清楚了吗?”
晏微之沉默一瞬。
“为师阅符千道,一眼足矣。”他转身,广袖微扬,似要就此离去,“你若真想精进,明日辰时来藏经阁,自取《符箓正源》第三卷研习。”
虞初墨眼睛一亮:“师尊要亲自教我?”
他脚步未停:“执事长老代授。”
好不容易见这么一面!
眼看那道白衣身影越走越远,虞初墨心下一急,快步追上去,声音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执拗:“那不用了!我还是喜欢师尊亲自教我。”
晏微之觉得周遭有些乱。
说不清是今夜格外喧嚣的山风扰乱了弦月涯亘古的寂静。
还是身后那亦步亦趋、不肯罢休的脚步声。
就在她紧跟不舍,几乎要随他一道踏入清寂大殿门槛的刹那。
晏微之脚步终于顿住。
却没有回头。
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廊下摇曳的灯影里。
他没有问她为何说这些话,也没有责她逾矩,只以一贯温和却不容亲近的语气,复问了一句:“小鱼,可是还有事?”
语气和蔼,像师长对弟子的耐心垂询。
虞初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
这可是从玄霄宫带回来的战袍!
绯红灼眼,轻纱曼妙,行动间流光溢彩。
为何他师尊从刚开始到如今就最开始瞄了那么一眼?
不好看?
她师尊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此刻归一正端着热茶走过来,虞初墨见状,赶紧上前将茶顺手端了过来,然后率先进了殿内。
乖巧的给晏微之倒了茶:“师尊,你先坐下喝杯热茶。”
晏微之站在门口,望着她背影,眸光微凝,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终究没拦。
等他步入殿中,在矮桌旁落座时,虞初墨已将茶盏稳稳推至他手边,热气袅袅,茶香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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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师尊,近日宗内事务繁多,您定是忙坏了吧?”
晏微之并未立刻去碰那杯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氤氲了视线。
忙,但也没那么忙。
刻意忙罢了。
“尚可。”他简短回应,语气平淡无波。
虞初墨又往前凑了凑,眼底闪过狡黠:“这样吧,弟子想要为师尊分忧,不如弟子就暂且留在弦月涯帮帮师尊吧?”
晏微之透过热气看了过去,薄唇微抿,默了片刻后才开口:“不必。”
早料到他会拒绝,虞初墨起身绕到晏微之的身后,“要的要的。我也想给师尊分”
边说边伸手准备给他捏捏肩,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那袭雪白衣衫的刹那——
眼前的身影仿佛只是光影一花。
没有疾风,没有剧烈的灵力波动,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
晏微之已从她触手可及的面前,如幻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下一瞬,又端端正正地出现在了矮几的对面——她原先坐着的位置。
他依旧垂眸看着那杯未曾动过的茶,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移形换位从未发生,他只是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
唯有几缕因快速移动而略微飘起的发丝,正缓缓落回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