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初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对着空气,微微蜷了蜷。
她怔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僵在空中的手,又看了看方才晏微之坐过、此刻已空无一人的位置。
最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悠然端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身上。
脸上表情一时复杂得难以形容——
怎么反而更不近人情了?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师尊,我就是想给您捏捏肩,没别的意思。”
不是要抱你,也不是要干嘛!不用躲那么快啊!
“不必。”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抬眼。
虞初墨是真服了。
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撑着膝盖,直直盯着他:“师尊,弟子还是想帮您。”
晏微之唇线微抿,拒绝的话已在喉间——
可她立刻抢在他开口前,声音轻快却带着试探:“不想让弟子帮……是不想看到弟子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
“那就是想见到?”她眼睛一亮,乘胜追击。
晏微之依旧神色从容,语气如常:“并无想与不想之说。”
“该见时自会相见,不该见时便无需见。”
“当随缘随心。”
“随缘?随心?”虞初墨红唇微勾,手肘撑在矮几上,托着下巴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她笑靥如花,眸中闪烁着狡黠光芒,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那今夜,我与师尊能在此相见……”
“是缘到了?”
她刻意停顿,目光灼灼地锁住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还是……心到了?”
长久以来的相处,或明或暗的试探与靠近,早已让虞初墨在晏微之面前卸下了最初的敬畏,说话行事愈发大胆无忌。
每一次,当她觉得自己所言所行已近乎冒犯时,抬头却总能撞见他眼中那种近乎包容的平静注视。
那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说:无妨,你且说。
她就觉得还能得寸进尺。
又或许,她心底深处,其实并不喜他这般永远以长辈姿态居高临下的“纵容”。
那像一层柔软的壁垒,看似温和,实则将她所有更进一步的试探都隔绝在外。
它接纳她所有看似出格的言行,却又巧妙地将其中蕴含的、超出师徒之情的热度与企图,统统化解于无形。
晏微之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宛若寒潭水面被微风惊起的、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她近在咫尺、写满狡黠与期待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温润的杯沿,动作缓慢而沉静。
夜风自微敞的殿门涌入,吹动他雪白的衣袂与如墨的发丝,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暖香。
烛火跟着摇曳,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长,晃动,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难以捉摸。
半晌,他才重新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灼灼的视线。
“缘起性空,聚散无常。”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不疾不徐:“你我能有师徒之名分,共处这弦月涯上,本就是一场造化所赐的缘分。”
“是缘到了,亦是你求学之心到了。”
四两拨千斤。
虞初墨暗自呵呵,她可不是什么求学之心。
“那师尊为何不让我帮您?”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软中带倔,“你我这样好的缘分,不要浪费了才对。”
“况且,我就想帮师尊。”
“忙完了。”他好似没听到话外之音,淡淡道。
“忙完了?”她眉尾微挑,眼中闪过狡黠。
晏微之微微颔首。
“那我明日来,能见到师尊了?”
“能。”
“后日呢?大后日呢?”
“……能。”
“后面每一日呢?”
晏微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小鱼,为师并不能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需要忙。”
言下之意,他无法承诺“每日相见”。
可虞初墨听到这话,非但不失望,眼底笑意反而更深,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所以——师尊的意思是,不忙的每一日,都能见到?”
这话乍听是弟子殷勤,细品却近乎邀约。
晏微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而郑重:
“小鱼。”
“我是你师尊。”
虞初墨眨眨眼,坦然应道:“我知道。”
只是师尊。
又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禁忌关系。
“师尊,我知道的,你不用一直提醒我。”
如此坦荡,反而让晏微之有些无奈。
虞初墨年岁尚小,或许只是将长久的依赖、习惯,乃至一时心动的错觉,当作了情爱。
抛开那被理智死死压下的、不该有的细微波澜不谈。
他作为师尊,该正确引导她才行。
罢了。
日久见人心,亦见真性。
她若执意以为自己怀有倾慕之心,那便让她靠近,让她看个分明。
相处的时日再久一些,待最初的新鲜与错觉褪去。
到时她自会明白——
在漫长岁月里,晏微之不过是个枯燥乏味、清冷寡淡、无趣至极的人。
届时,无需他再多言,她自会倦怠,自会清醒。
“夜已深了,山间寒重。”他起身,雪白的衣袂拂过光洁的矮几边沿,做出送客的姿态。
“小鱼,今日便到此为止,你且回去歇息吧。”
虞初墨得到了那句“不忙即可见”的默许,虽未完全如愿留下,却也心满意足。
她跟着起身,笑得眉眼弯弯,乖巧地行礼:“那弟子明日再来向师尊请安。”
“明日为师会在。”
自那夜“明日为师会在”之后,虞初墨便日日准时出现在弦月涯。
晏微之的日子如寒潭静水,千年不泛波澜。
晨起打坐,午时批阅宗务,申时入藏经阁校勘古卷,余下时光或观星、或对弈、或独坐饮茶,仿佛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清寂二字。
虞初墨来找他,仍如从前般带些新鲜玩意儿:一包山下新焙的桂花糖、一盏温在灵火上的杏仁露、一张画了小鱼的符纸……
他也只是浅浅一笑,眸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