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站在台阶上,端着空木盆,一脸惊惶:“虞道友”
他的注意力在满盆水上,想着怎么能一滴不洒,可这转角突然来个人直接撞翻了他的盆。
变故发生得太快。
几乎在同一瞬间,已步入殿内阴影处的晏微之闻声霍然转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虞初墨身上。
少女只着一件天青色的单薄弟子常服,此刻被冷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紧裹贴在身上。
轻薄的衣料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其下肌肤的色泽与起伏的轮廓;
水线顺着玲珑的曲线蜿蜒而下,更将那段日渐曼妙的身姿勾勒得纤毫毕现。
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珠不断从发梢、下巴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虽无半分刻意,却因这猝不及防的狼狈,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清艳。
晏微之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只一眼,他便如同被灼烫般,猛地移开视线,迅速侧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
“归一。”
“转过身去!”他声音陡然冷厉,带着前所未有的呵斥,“非礼勿视!”
归一愣了一瞬,端着空木盆,慌忙背身跪地,头垂得极低。
虞初墨却没窘迫,反而拧了拧湿透的裙摆,水珠簌簌落下。
她失笑一声:“师尊,他是木偶人。”
晏微之薄唇紧抿,抬手结印,温润灵力如春阳化雪,自她足底升腾而起,迅速蒸干衣发上的水汽。
“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擦拭一下,换一身衣裳再来。”
“归一,去煮一壶姜茶。”
吩咐完,晏微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方才那一瞬的失序尽数压回心底。
他抬步欲走,白衣翻飞,背影清绝如常。
可刚走两步,身后又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他微微蹙眉,脚步未停,只侧过脸,余光扫见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又跟了上来:“小鱼,听话,先回去。”
虞初墨却摇了摇头,非但没有退回,反而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笑意盈盈:“不用特意回去呀师尊,您看,衣裳不是都已经干了吗?”
晏微之目光掠过她仍略显苍白的唇色与微湿的发尾:“衣裳虽干,寒气尚存。你方才淋的是井水,阴寒入体。”
虞初墨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弟子身强体壮,那点寒气”
“小鱼。”
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
这一声唤,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更多训诫,只是这样看着她。
目光沉静,薄唇微抿。
虞初墨在他沉静无波的注视下,飞扬的神采稍稍收敛。
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用指尖挠了挠鬓角。
随即,伸出手,轻轻捏住他霜色袍袖的一角,极细微地扯了扯,力道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和恳求。
可是师尊,我今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起得这样早,天没亮就来了,就是想和你”
“就是想多在这里待一会儿。”
晏微之沉默一瞬。
山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衣袂,也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良久,他低叹一声,终于松口:“……后山有处灵泉,地脉温养,可驱寒凝神。随我去一趟。”
虞初墨眼睛一亮:“温泉?”
晏微之率先走了,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云雾渐浓,山径蜿蜒。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光朝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林木愈密,鸟鸣愈幽。
空气中渐渐浮起一丝暖意,混着硫磺与灵草的清气——那是地脉灵泉独有的气息。
转过一处生满蕨类植物的巨大岩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天然石池静静卧于山坳之中,被乳白色的暖雾温柔环抱。
池水澄澈如镜,蒸腾着淡淡灵光,四周古藤垂落,青苔覆石,静谧得仿佛天地初开。
晏微之在池边几步外驻足,目光平静地落在蒸腾着暖雾的池水上:“此处便是。”
“小鱼,你在这池水里泡半个时辰即可,泡久了可能会晕。”
这温泉水确与别处不同。
昔日他独居弦月涯,修行之余曾以自身精纯灵力疏浚并加持过此泉,既为涤荡尘虑,亦为辅助淬体。
那时只为己用,加持灵力自然雄浑沛然,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第二人来此浸浴。
于虞初墨而言,泡的久了,灵压侵体,易致气血翻腾,头晕乏力。
“稍后,我会让归一送新的衣裳来。”
说完就转身回了大殿。
她环顾四周——古藤垂落如帘,青苔覆石似毯,池水澄澈如镜,蒸腾着淡金色的灵光。
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这场景卡牌上也有啊!
从前弦月涯的后山除了晏微之,没人能来,她既然来了!
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进步?
她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起。
小心翼翼褪去外袍,只留中衣,踏入池中。
温泉水瞬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暖意如春潮涌来,直透骨髓。
确实与寻常温泉不同——
温度更高些,却不灼人;灵息更浓些,却无压迫。
更舒服,舒爽的让人暂时忘记了许多烦恼。
自从上次在北渊和晏微之完成了两次收集之后,卡牌的倒计时就是半年。
如今她的时间还算的上宽裕。
可她知道,真正的难关不在时限,而在人心——
如何让一个以“道心如铁”自持的人,心甘情愿为她裂开一道缝隙。
她闭目靠在温润的石壁上,任水波轻荡,雾气氤氲,几乎要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径上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归一的声音隔着藤帘传来,恭敬又谨慎:
“虞道友,衣服给你放在这了。你已经泡了半个时辰了……可以起来了。”
虞初墨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碎水珠。
映入眼帘是用布条遮住眼睛的木偶人。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水汽的软糯:“归一,你这样……我都怀疑你是个真人了。”
她顿了顿,促狭地补了一句,“还知道给自己眼睛遮住?”
归一并未答话,只微微颔首,将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放在青石台上。
视觉没遮住,他靠着习惯来行动。
这条路他走过许多遍,给师尊送衣裳也送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