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的硝烟尚未散尽,汴京的暗流仍需时日涌动。
而位处燕云故土边缘的天泉驻地,早已被北地凛冽的风和更深沉的仇恨,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这里不是官府的边关,没有高大的城墙和密集的旌旗。只有一片背靠残破古长城的谷地,依着山谷走势,简陋的帐篷、石头垒砌的房舍、露天演武场和遍布刀痕箭孔的拒马刺架,组成了这片特殊营地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马粪、劣质酒和一种永远无法驱散的、由苦寒和铁锈混合而成的气味。
这就是天泉派及其接纳的各路抗辽义士的家园,宋辽血线上一枚深深契入的楔子。
他们并非效忠汴京朝廷,此间蹒跚而行、目光如炬的汉子与女子们,心中只有一个炽烈燃烧、鲜血淬炼的共同信念:拿回燕云十六州!用契丹人的头颅,洗刷十七年中渡桥那场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十七年前,中渡桥。
以天泉弟子王清为首的燕北盟,汇聚了北地响当当的好汉和各路血勇江湖人,硬撼契丹铁骑锋镝。那是何等壮怀激烈!剑光掠环首,马嘶震怒河。
然而,后晋大将杜重威的临阵反叛,如同在英雄脊背上插下的淬毒匕首。与契丹连兵的虎狼之师骤然从后方扑至,燕北盟陷入绝地。
拼杀至力竭的王清身中数百创而亡,与他同生共死的燕北盟弟兄、听闻国难星夜驰援的江湖义士,无一人退回河套。他们的鲜血染透了中渡下的幽水,他们的头颅被契丹人狞笑着堆叠在道旁,筑起了一座触目惊心的京观!
那一幕,是所有活着的江湖人心头永不结痂的疤。一股冲天恨意,一股悲怆又不甘的意志,自此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草莽中流淌了十七年。
每一年,都有人默默告别亲朋,背负兵器行囊,踏上一条九死一生却慷慨赴死的北上之路,汇入这些临时的、盘踞在荒凉一线的,名为“义军”,不为任何大人物承认的“反契丹营地”。
不是为了赵家官家,只是为了中渡桥下凝固的血河,为了那京观之上无数双永不瞑目的江湖同道的眼睛!
一个身影魁梧、裹着有些陈旧却厚实狼皮裘的汉子,沿着布满车辙的泥泞土路,踏入了这片属于血与火的营地。
西北风沙刻出的粗犷轮廓带着世故和成熟,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和按在腰间沉重刀柄上的布满厚茧的大手,无声宣告着他的分量。
他是应惊轲所托,前来送信、打探情况、同时也是给这百战艰危之地的老伙计们,打上一剂强心针的。
“刀哥!哈哈哈!你可算来了!”一个爽朗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迎面走来一个八尺壮汉,穿着天泉标志性的靛蓝色劲装短打,外罩一件厚实的、毛绒已经磨损不少的貉子袄,脸上带着亲热又沧桑的笑容。
正是伊刀的熟人,天泉弟子风无间。他腰间挂着一柄平头厚背的唐刀,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北境苦战磨砺出的煞气。
“风无间!”伊刀也咧嘴大笑,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骨头都发出咯咯的轻响。
旧友重逢的喜悦背后,是彼此眼底都浮现的沉重——他们都想起了另一个已逝去的、永远无法在此刻出现的身影。
“走走走,好久不见,定要喝一杯暖暖身子!”风无间拍着伊刀的背,引他向营地深处走去,声音洪亮,驱散着北地的寒意,“刚好,来了不少熟面孔,你指定见过!”
果然,随着风无间的介绍和对营地的指点,刀哥认出了不少去年在不羡仙血战中并肩浴血的身影。有来自开封九流门的侠女,几个沉默寡言但身法异常敏捷的梨园弟子,还有几位曾在京畿剿除悍匪时打过交道的北军退下来的悍卒。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衣衫也染着尘霜,但那股砺剑般不肯屈服的杀气和见到熟悉面孔时投来的坦荡目光,让整个营地维系着一种彪悍而又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在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石砌疗舍前,风无间停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刀哥,我们把她也带回来了不容易。她待会儿养伤怕是没精神见人,你自己看看就行。”
伊刀顺着目光看去。半掩的门口,一个身着染血暗青色劲装的身影蜷缩在铺着厚厚干草的土炕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若游丝,但昏迷中眉头依然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身边放着一把奇特的镂空短剑,风格与中原迥异,带着胡风。
“白芍黎”刀哥眼睛微微一凝。三更天的顶尖刺客!擅长匿踪与毒术。她数日前为了传递一份情报,硬是在契丹鹰犬的千里追索下杀出一条血路,身受十数处致命伤,硬是把命悬绝险的情报送到了惊轲手中。
北地冷得刺骨,呼出的气息转眼凝结成白霜。伊刀跟在殷刑身边,打量着这座简陋却秩序井然的营地。除了铁与血的痕迹,窘迫与坚毅才是这里的底色。
在一处挂着卖粮草药的破旧旗幡的木棚前,眼前的一幕让刀哥心头微震。
!十几个,不,足有三四十名背着各种武器的天泉弟子,不分年纪,排成了蜿蜒的队伍。他们或刚毅或稚嫩的脸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每个人手里攥着的,都是一个式样各不相同,但显然已是他们贴身之物许久的东西——一根毛领子!
有的领子是上好皮草制成,毛色油亮,显然价值不菲;更多的则粗糙简陋,甚至打了几个补丁。但无一例外,都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轮到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弟子时,他将怀里一根缀着稀疏狐狸毛的、内衬都有些开线的陈旧领子递了过去。木棚后一个眼神愧疚的小贩模样的中年人接过,拨弄了几下旧算盘,费力地念叨:“狐绒稀疏内衬破算、算你四十个‘当十钱’吧”
小弟子默默点头,接过那几枚价值远远小于毛领子的薄钱,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走向旁边另一处也排着队的粗木棚——那里在卖掺了麸皮和沙石的、勉强能称为“粮食”的粗粝混合物。
“这是”刀哥疑惑地看向风无间,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知道前线不易,尤其近年来愈发寒冷,粮秣奇缺更是雪上加霜,但竟至于要弟子们当掉身上唯一厚实的御寒毛领?
风无间的神色变得极为复杂,有无奈,有沉重,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怆。他望着那条沉默的长龙,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了十七年前同样漫长的河流冰封的中渡桥渡口。
“刀哥,这不是‘当’,也不是‘卖’。”殷刑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冰冻的土地,“这是我们天泉留在骨头里的习惯。”
他深吸了一口北地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缓缓说道:
“中渡桥那会儿…粮道被断了。寒冬腊月,藏在芦苇荡里的兄弟们,眼看就要冻死饿死。是当时的把头王师兄带头他当了自己的大氅。弟兄们也都没二话,那时候大家伙儿把身上最值钱的、能卸下来的御寒毛领子都拆了、卖了…用那些银子,买了些糙粮、咸鱼…几个人分一口油渣…就那么硬挺着,等反攻…”
风无间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当时的二十代女把头沈寒英沈师叔,悄悄地把大家伙儿当掉的、卖掉的毛领子…能收的全收回来了,存了好几个大箱子,锁在库房里。”
“当时好多人问沈把头为何那么做,不惜花掉自己所有家当。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当时年纪不大,沈把头说‘我想着张三李四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寒地冻,没了领子怎么行?!我得给大伙儿留着…等他们回来穿’”
风无间的话到此停住了,只剩下凛冽的北风呜咽着穿过山谷。
刀哥只觉得肺腑间堵了一块寒冰,冰冷而又灼痛。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解自己大氅里那根皮毛细密的整张貂绒扳领,那玩意儿值不少钱。
“别。”风无间的手,出人意料地、却异常有力地按住了伊刀的手腕。那手腕冷硬似铁,也沉重如山。
“刀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毛领不是你想买就能买,想给就能给的。”风无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固执和近乎执念的庄重,“这是…一种念想。一种自打中渡桥之后,长在每个天泉弟子心里的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默默地排着队,将自己最后的御寒之物换成一点维系生存的糙粮的兄弟们。
“沈师叔打开那些箱子的时候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却再也等不回主人的毛领子。从那以后,进营的每个天泉新弟子都会被告知:北上抗辽前,把你认为最好的那条毛领子,拿出来卖了。算你的‘捐粮钱’。如果你死了,这笔账,笔笔刻在石碑上!要是有命活着回来了山门里那个最大的库房,那些放到烂、放到生虫子的毛领堆里,自己去找!找得回你自己的那条,算你福大命大!找不回?那就穿你仇人的皮去!再守住后头的兄弟!”
风无间抬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和远处燕云方向的苍茫群山,眼中是一种复杂得化不开的光——有蚀骨的恨意,有赴死的决然,也有一种悲凉得让人窒息的柔和:“咱们这些留下的、不在前边的天泉弟子,或者其他的江湖同道,在路上看到有卖家在处理毛领子的…就买下来,让人捎回山门或者这前线的暂存点。不管好坏、不管新旧,不管是谁留下的,只要是个毛领子,就收着它们,都是兄弟。”
“人…可能回不来。中渡桥的兄弟们…都没回来!一个都没能亲手把自己的领子再戴上!”风无间的声音哽了一下,但立刻又被那种钢铁般的硬度压住,“但东西…得收回来!收在库房里!让它们堆着!占地方!招虫子!让后来的人看着,让每个人心里都记住!记住那份冷!那份饿!那份不能忍的屈辱!!”
寒风卷着地上的浮雪和尘土,吹过木棚,吹过那条沉默的毛领队伍。队伍最前面,那个刚用破旧狐绒领换了四个铜板的小弟子,小心翼翼地把几捧粗糙得割手的粮食倒进袋子里,瘦小的身体缩了缩,冻得通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攥紧了装满掺沙粮食的布袋口,仿佛攥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神圣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