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刀默默地放下了手,放下了解貂绒扳领的动作。
貂绒是暖的,却无法暖透眼前这片被刻骨仇恨和视死如归浸透的寒地。
他明白了。买回那些领子的天泉弟子,支付的哪里是铜板?是他们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愿意将自己最富象征意义的物品丢下来换一口粮草,延续这场复仇战斗的决死之志!
在这里交换的,不是御寒的毛皮领子与充饥的粗糙粮食。
在这片中渡桥的血色阴影下,在时时刻刻被契丹势力威胁的生死边缘,天泉弟子们,正在反复地用这种近乎执拗、近乎悲壮的方式去唤醒,去铭记,去将那场耻辱的寒夜彻底凝固在血脉记忆中!
当然,那些卖粮的,哪能不知道自己是卖给谁,开封城的粮价,早就不是这个价了!
沉默中,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号角声自远处最高的了望冰塔上撕裂空气般响起!那不是集结的号令,而是——敌袭预警!深沉急促的呜咽声瞬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风无间脸上所有的悲怆和感怀瞬间消失,化为冰封的锐利杀机!他对伊刀低吼一声:“刀哥!随我登鹰嘴岩!”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响箭锋镝位奔去。
队伍中那些捧着可怜粮食袋子的弟子们,没有一丝慌乱,反而眼中瞬间燃起可燎原的怒火!他们默默迅速藏好粮袋,拔出随身的武器,转身奔向平时操练的区域,动作迅速、沉默而有序。
那个才十六七岁的小弟子,眼中带着全然不符年龄的狠厉,娴熟地解下背上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一柄开刃的军中重斩!
刀哥伊刀抬头望去,在那鹰嘴岩般突出的陡峭峭壁顶端,一座镌刻着无数刀痕的古老青石石碑静静矗立。碑文古拙,在朔风中模糊不清,却如一道染血的图腾,直刺人心,上书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中渡桥!
寒风如同巨兽的呜咽,卷起冰凌,抽打在伊刀粗粝的脸上,擦刮出细微的痛楚。
但他的目光,如同磐石般钉在“中渡桥”那三个字上,仿佛要穿透石碑,望进十七年前那片冻彻骨髓的血色津渡。山谷瞬间沸腾,各色兵刃的反光在灰霾的天色下跳跃,闪成一片沉默的磷火。
“走!”风无间的声音混在尖锐的报警号角尾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般沉重。
这时,一个身影,踉跄地从药房石屋的门帘阴影中跌撞出来。是白芍黎!她那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曾淬炼过幽暗夜色的眼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尚未愈合的伤势而显得灰暗涣散。
但她用力扶着冰冷的石壁,凭着三更天弟子嵌入骨血的警觉和韧性,硬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向号角响起的方向——并非鹰嘴岩上的了望塔,而是更遥远的北方地平线,那里苍山莽莽,积雪覆盖的山岭线蜿蜒起伏,如同巨兽的脊梁。
“狼群!”她急促地喘着,每一个字都像撕裂了肺叶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碎冰,“雪岭北偏鹰患谷隘血狼骑的旗靠近了!”她声音微弱,却如同在冻湖上砸开的第一个冰窟窿,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又骤然躁动起来!
血狼旗!契丹狼主亲控的杀手锏,十七年前踏过中渡桥,将无数江湖豪杰碾作齑粉的顶尖铁骑!他们此刻出现在相对脆弱偏远的鹰患谷隘岭?!
风无间脸色剧变,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白芍黎,本就锋利的眼神里瞬间填满了酷寒的嗜血:“当真?!”
“不会错我身上七七道疤里四道…拜他们所赠”白芍黎虚弱却无比肯定地吐出证据,带着刻骨的恨意。
“风头儿!”“刀哥!”几个跟风无间相熟、负责指挥轮防的精锐,此刻也围拢过来,目光如刀。
鹰患谷隘岭并非天泉驻地主防区,那是相对陡峭的地势,近期风雪崩塌阻断部分山路,防御本就薄弱,更支撑不起大规模布防。血狼骑选择那里突袭,绝非巧合——目标,只能是驻地下游山涧那片刚刚开辟、艰难雪化的麦地幼苗!扼杀义军的粮种,掐断春天残存的希望!
伊刀眼中厉芒一闪,不等殷刑下令,他宽厚的手掌猛然拍在背后那把沉重无比的斩马刀柄上!刀柄是熟铜锻造,包裹着久经摩挲、油亮乌黑的替死木。他低沉地问:“鹰患谷隘岭离这不近。一步险棋!风无间,你最熟路!来得及吗?有多少人手能动?”
他问的是人手,但那按刀的姿态、磐石般沉凝的语气,已经无比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死战!一步不退!
风无间深吸一口气,寒气如刀刺入肺腑,让他更清醒也更疯狂。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身边仅有的那二三十个负责信号和机动防御的精锐老手,又看了一眼营地里人数不少、但大多是些负责运输修缮的少年新血,以及少数守着库房伤员的弟子。主力大部,都被轮换到更重要的几处关隘布防了!
力量悬殊!险到了极点!
“够胆子的!随老子杀过去!”风无间的咆哮炸裂在呼啸的北风中。他猛地撕开老旧皮袄的襟口,露出靛蓝的天泉弟子服里更加破旧,颜色褪尽、几乎看不出原色却依然干净整齐的一条黯淡狼皮毛领!那破旧狼皮领上,有五道触目惊心的爪痕撕裂旧伤——每一次撕裂,都代表他曾从比死还深的险境爬回来一次!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印记!
“少废话!走!”伊刀再不犹豫,沙啷一声!死人刀已脱出刀鞘,刀身并不璀璨,哑黑厚重,但刀锋前方寸之地,寒气仿佛凝成肉眼可见的冰丝漩涡!他一步踏出,大地微震!庞大的身影裹挟着西凉风雪般惨烈暴戾的气息,卷起一片烟雪!
“算我一个!”那个才卖了毛领子、换了钱的少年弟子面色扭曲,带着远超年龄的狞恶,将手中珍贵的粮袋狠狠塞给旁边一个看守辎重的老兵油子,然后拔出他那把豁了刃口、却磨得雪亮的仿斩马刀,一头扎进风雪!
没有多余的煽动,没有大喊的口号。
十几个相距最近、最先反应过来、也是核心骨干的带甲老兄弟们,无声而迅速地归整兵器,皮甲裹身的沉闷摩擦声代替了言语。
十几条寂静但气势汹汹的人流,如同十几道支流,从混乱却目标明确的营地各个角落向着入口处的风无间和伊刀汇聚。绝大部分是脸色凶悍的天泉弟子!还有几个满身风霜、彼此都不太熟悉、却是在不羡仙血杀中溅过血的关西子弟!
每个人脸上只有冲鼻的杀气!凝重得如同火药!需要嘶吼才能宣泄那份如同火山般积压的怒火和痛楚!
这时,一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兔皮鞋靴的天泉老工师,突然跌跌撞撞从一座储存备用木材的石库房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接缝都裂开了的木箱。
他张着嘴,急喘着想喊话,却因为太急差点把自己的山羊胡子扯下来。
他猛地用力将那只笨重的木箱放在被风刮得积雪不多的硬地上,“嘭”地砸开箱子盖,扯着如同二胡断了弦的嗓门喊道:“等——等等!我的——有我的!拿!拿去——挡风!挡箭!那些契丹狗崽子射的牙签!削——削不破咱细水沟的硬山羊皮!”
箱子翻滚开来,咕噜噜滚出来二三十个——不再是银钱铜板——而是各种破旧干瘪、毛色暗淡、大小不一的兔毛、貂皮、狗尾巴拼贴缝制的毛领垫!
风卷起破旧箱子里的气味,一股刺鼻的陈年硝皮混合着某种植物药汁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老汉是驻地唯一的皮匠老孙头!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管修补皮革甲胄、弓弩弦索。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把兄弟们挂牌“卖”的毛领子偷偷捡回来,不像是收拢,倒像是缝缝补补、熏药处理做成小甲垫背褙子——如今看他手忙脚乱地捧捧到伊刀和弟兄们面前。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急切和激动扭曲了,唾沫星子混在风雪里冻成冰花:“一个一个!快!塞衣领子里!盖心口!这是我老孙用留了二十年的药水泡过晒过炮打不透!箭箭钉不进!几寸都行!快!顶”
他一句话没吼完,就被风无间一只手猛地抄起一只他口中的“几寸都行”的毛领垫,狠狠摁在自己心口厚厚的棉袄上!那垫子硬邦邦的,硌得慌!
是混杂的毛发被坚韧的皮绳和他所说的那种不明药草鞣剂浸透后,强行缝合加工的怪物!比铁甲还重!
风无间没有低头看那粗糙的垫子一眼。他的指骨死死扣着那硬得硌手的玩意儿,仿佛攥着老孙头几十年积攒的所有念想和不甘!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黑曜石,穿透所有人的眼睛,低吼如同受伤苍狼最后的嘶鸣:“一人一个!留一口气!活着回来!!再种新苗!都种上!”
下一刻,他裹紧粗布衣襟,将那陈旧的硬毛领垫塞在胸前堪堪护住心脏要害的位置!
他甚至能看到垫子边缘粗糙的缝线下若隐若现的、有人名和模糊字眼——那是当年王师兄或某个不知名的老兄弟曾戴过、也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遗物!
“杀过去!守住麦地!”伊刀爆喝!他宽厚的身体一步突出!死人刀拖在身后冻硬的泥雪地里划开一道凌厉的雪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