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区到港口的道路铺满了战争的残骸。
艾伦带领着还能战斗的二十三名士兵——其中只有八人来自“无畏号”的原班人马,其余是滩头防线上幸存的守军——沿着托尔巴拉德半岛东侧的山脊线急行军。夜晚的风带着海腥和血腥味,东方天际被码头方向的大火染成病态的橘红色,爆炸声和喊杀声即使隔着两英里也能清晰听到。
“速度再快!”艾伦催促道,尽管他自己的脚步也因为连续战斗而沉重。风暴守护者之盾留在了矿区,现在他手中只有一把从兽人尸体上捡来的备用战斧和一面普通的铁盾。圣光在他体内缓慢恢复,但远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维琳和莱拉尔勉强跟随。法师的法杖“巨龙之怒”在泰蕾苟萨灵魂消散后,虽然稳定下来,但维琳与它的连接方式发生了微妙变化——她不再感觉自己是在“使用”法杖,而是在与某种沉睡的存在“协商”。每一次施法都伴随着陌生的低语,不是暮光的亵渎之音,而是更古老、更冰冷的某种东西。
莱拉尔的状况稍好,德鲁伊的自然之力在矿区得到土灵们的简单治疗,虽然左半身的晶化污染没有完全清除,但至少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她告诉艾伦,自己最多还能施展三次中阶法术,之后将彻底失去战斗力。
布雷恩的右腿骨折被临时固定,但矮人坚持要来。“矮人用一条腿也能开枪!”他声称,现在骑在一个强壮的士兵背上,多管火枪架在肩头,成了移动的火力点。
队伍转过最后一个山脊,托尔巴拉德码头全景展现在眼前。
眼前的景象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绝望。
码头区不是简单的两军对峙,而是一锅沸腾的战争炼狱。港口的四座木质栈桥有三座在燃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防波堤上,人类守军被分割成三个孤立的小阵地,每个阵地都在承受来自陆地和水面的双重攻击。
陆地上,至少两百名龙喉兽人组成了严密的进攻阵型。他们不再是滩头战斗时的普通战士,而是清一色的重甲精锐——每个人都穿着完整的板甲,手持源质镶边的武器,头盔下只露出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兽人阵线后方,八名萨满正在维持一个巨大的能量屏障,抵挡来自守军的魔法攻击。
水面上,情况更加诡异。不是兽人的登陆艇,而是娜迦——数十名纳迦战士从海中涌出,他们半人半蛇的身躯在火光下闪着湿漉漉的鳞光。这些深海来客手持三叉戟和珊瑚弓,与兽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双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联合进攻。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在海湾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漩涡直径超过三百码,中心深不见底,紫黑色的能量如触手般从深处伸出,缠绕着那些沉没船只的残骸。漩涡边缘,三个娜迦女祭司正在进行某种亵渎仪式,她们高举着镶嵌有巨大珍珠的法杖,吟唱着混合了纳迦语和上古之神低语的咒文。
“娜迦和龙喉氏族联手了?”布雷恩难以置信,“这些深海杂种不是只服从恩佐斯吗?”
“死亡之翼与上古之神是同盟。”维琳喘息着分析,她的奥术视觉扫描着战场,“但更可能的是……各取所需。龙喉氏族想要码头作为撤离点,娜迦想要……那个漩涡里的东西。”
艾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漩涡中心深处,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物体的轮廓——不是沉船,而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形状的结构,表面覆盖着珊瑚和藤壶,但依然能辨认出泰坦金属特有的光泽。
“那是……另一座泰坦遗迹?”莱拉尔的声音中带着震惊,“托尔巴拉德不只是观察站,它是个……设施网络。矿区是挖掘和制造中心,码头区是……发射或者接收装置?”
艾伦没有时间深入分析。“看十点钟方向——巴拉丁伯爵的指挥所!”
码头北侧一座石质塔楼顶部,一面染血的联盟旗帜依然飘扬。塔楼周围,大约五十名士兵组成了最后的防线,但他们被至少一百名兽人和三十名娜迦围攻。塔楼窗口不时射出魔法箭矢,但频率越来越低。
“我们必须打通一条路到指挥所。”艾伦快速制定计划,“维琳,你能制造一条冰霜路径穿过战场吗?哪怕只有三十码?”
维琳闭目感应法力:“可以……但需要至少一分钟的准备时间,而且会耗尽我最后的奥术能量。之后我将完全失去施法能力。”
“那就做。莱拉尔,掩护她。布雷恩,你和火枪手们提供远程压制。其他人跟我——我们将是矛头,凿穿敌人的阵线。”
没有更多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士兵们默默检查装备,将最后的治疗药水分发,给箭矢涂抹毒药,给刀刃附上临时祝福。这些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经历了地狱般的战斗,他们疲惫、负伤、装备破损,但眼中依然有光——那是绝境中人类不屈的光。
一分钟后,行动开始。
维琳高举法杖,杖身的冰蓝色纹路亮到极致。她吟唱的不是常见的奥术咒文,而是一段龙语——泰蕾苟萨留给她的最后馈赠。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气温骤降二十度,一道三码宽的冰霜之路从团队脚下延伸,直刺战场中央。
冰路所过之处,兽人和娜迦的脚被冻结在地面。不是永久性的,但足够造成混乱。
“冲锋!”艾伦第一个踏上冰路,战斧高举。
二十三人组成的楔形阵紧随其后。他们不是缓慢推进,而是全速奔跑——在冰面上滑行实际上加快了速度。艾伦冲在最前,用盾牌撞开被冻结的敌人,战斧挥砍那些试图阻拦的兽人。
左翼,莱拉尔召唤出最后的风暴之力。不是攻击,而是掩护——一道旋转的风墙包裹团队侧翼,吹偏了大部分射来的箭矢和魔法飞弹。德鲁伊的脸色随着每一秒过去而更加苍白,自然之力在过度榨取下濒临枯竭。
右翼,布雷恩和六名火枪手开火了。多管火枪的轰鸣在战场上如雷霆般醒目,每一次齐射都放倒一片敌人。矮人的射击精准得可怕,专挑兽人指挥官和娜迦女巫。
团队如利刃切入黄油般凿穿了第一道防线。三十秒,他们前进了四十码。
但龙喉氏族和娜迦的反应极快。兽人萨满调整了能量屏障,将部分防御转向冰路方向。娜迦女祭司的吟唱变得更加高亢,漩涡中伸出的紫黑色触手开始有意识地拦截团队。
一根触手从侧面抽来,艾伦举盾格挡。触手击中盾牌的瞬间,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精神侵蚀——无数疯狂的低语直接涌入他的脑海,那是上古之神恩佐斯的亵渎之音。艾伦咬牙用圣光净化,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另一根触手瞄准了维琳。法师正在全力维持冰路,无法分心防御。莱拉尔试图用自然之力拦截,但她的法术在触手前如纸张般破碎。
就在触手即将击中维琳时,海面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物破水而出。那个巨大的、覆盖着藤壶和珊瑚的拳头再次出现——深渊守护者。泰坦造物的巨掌抓住了那根触手,用力一扯,触手如腐烂的绳索般断裂,断口喷出腥臭的黑色液体。
“守护者!”艾伦大喊。
深渊守护者的半个身躯浮出水面,它的珍珠眼睛扫过战场:“仪式……必须阻止……娜迦试图打开……深海通道……连接瓦斯琪尔与托尔巴拉德……”
它的另一只手掌拍向漩涡,但这次,漩涡深处射出了反击——不是能量攻击,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纯粹的黑暗,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黑暗击中守护者的手臂,岩石和珊瑚构成的肢体开始崩解、腐化。
“恩佐斯的腐蚀……”守护者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的情绪,“我的存在……无法抵抗……”
但它没有退缩,反而用受损的手臂抱住了整个漩涡,像是在拥抱一个致命的情人。“陆地行走者……我给你们时间……摧毁仪式……但必须快……”
守护者的身躯开始发光,那些泰坦符文从它体内浮现,如锁链般缠绕住漩涡。这是自我牺牲——它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能量暂时封印通道。
“前进!”艾伦怒吼,团队继续冲锋。
最后三十码。冰路在高温和攻击下开始融化,但他们离指挥所只有一步之遥。
塔楼上的守军看到了援军,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巴拉丁伯爵——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将——亲自出现在塔楼窗口,用扩音法术吼道:“所有守军!集中火力!为援军开路!”
塔楼周围残存的士兵发起反冲锋,虽然人数不足三十,但气势惊人。内外夹击下,包围圈的薄弱点出现了。
艾伦抓住机会,带着团队从缺口突入。战斧劈开最后一个拦路的兽人,他们终于抵达塔楼下。
“放下绳梯!”巴拉丁伯爵命令。
但就在绳梯放下的瞬间,娜迦女祭司的仪式达到了高潮。
漩涡中心,黑暗能量如井喷般爆发。深渊守护者发出最后的、悲壮的轰鸣,它的身躯在黑暗冲刷下彻底崩解,化为无数发光的泰坦符文碎片,如雨点般洒落海湾。
通道打开了。
从漩涡深处,爬出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首先是一群深海畸变体——融合了鱼类、章鱼和腐烂血肉的怪物,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然后是更可怕的存在:几个完全由浓缩黑暗构成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特征,只是纯粹的“空缺”,连看向它们都会感到灵魂被拉扯。
最后,一个身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娜迦,但不同于其他娜迦。她的上半身保持着高等精灵女性的绝美面容,下半身是覆盖着珍珠光泽鳞片的修长蛇尾。她手持一柄由珊瑚和水晶构成的权杖,头戴镶嵌着巨大黑珍珠的王冠。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但在那黑暗深处,有亿万星辰在旋转。
“艾萨拉……”维琳的声音中充满恐惧,“瓦斯琪尔的女王……恩佐斯最宠爱的仆从……”
被称作艾萨拉的娜迦女王俯视着战场,她的声音如深海般冰冷而宏大:“泰坦的玩具终于破碎了。很好。现在,这个设施归深海王国所有。”
她的权杖指向码头:“清理所有陆地生物。这座发射台必须为恩佐斯大人的苏醒做好准备。”
那些深海畸变体和黑暗人形开始移动,它们无视兽人和娜迦,直扑人类阵地。一个黑暗人形经过三名兽人战士,兽人们突然静止,然后如沙雕般崩塌,化为黑色尘埃。
“它们吞噬存在本身!”莱拉尔尖叫,“不能接触!”
艾伦的大脑飞速运转。深渊守护者牺牲自己争取的时间正在流逝,艾萨拉的目标显然是码头下的泰坦遗迹。如果让她控制这座“发射台”……
但就在这时,战场出现了新的变数。
龙喉氏族的老指挥官看着那些无差别攻击的深海怪物,脸色铁青。他的部队也开始遭受攻击。兽人萨满的能量屏障在黑暗人形面前如薄纸般破碎。
“背叛!”老兽人用兽人语咆哮,“娜迦背叛了盟约!”
艾萨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虫豸也配谈盟约?你们只是工具,现在工具的作用结束了。”
兽人指挥官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他吹响了号角,不是进攻,也不是撤退,而是……自毁。
“龙喉氏族宁可战死,也不被深海杂种羞辱!所有火炮,瞄准漩涡!所有战士,死战到底!”
剩余的兽人部队调转矛头,开始攻击娜迦和深海怪物。战场变成了三方混战:人类守军、龙喉兽人、娜迦与深海造物。
巴拉丁伯爵抓住机会:“所有人,撤回塔楼!加固防御!让他们狗咬狗!”
艾伦带着团队爬上绳梯,进入塔楼。塔楼内部挤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巴拉丁伯爵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感谢援助,但你们来的时机……不太妙。”伯爵苦笑道,“现在外面有三股敌人在互相厮杀,而我们被困在这里。”
艾伦快速汇报了矿区的情况和奈法利安的逃亡。伯爵听后脸色更加凝重:“所以矿区解决了,但码头出现了更大的问题。艾萨拉亲自出现,意味着恩佐斯对托尔巴拉德志在必得。”
维琳突然说:“伯爵,您说码头下有一座‘发射台’。那是什么的发射台?”
伯爵走到塔楼墙边,指向海湾中央正在消散的漩涡:“根据古代文献,托尔巴拉德不是普通的岛屿。它是泰坦建造的‘地脉调节器’网络的一部分。矿区控制地壳运动,码头控制能量传输。如果娜迦控制了发射台,她们可以将泰坦能量直接导入深海,加速恩佐斯的脱困。”
莱拉尔补充:“或者更糟……她们可以将恩佐斯的一部分力量‘发射’到世界各地。想想看,如果每个沿海城市都突然出现一个恩佐斯的化身……”
塔楼突然剧烈震动。外面,艾萨拉开始直接攻击塔楼。娜迦女王的权杖射出一道浓缩的黑暗光束,击中塔楼外墙。岩石不是破碎,而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防御撑不了多久。”伯爵咬牙,“我们需要撤离,或者……”
他的话被一名冲进来的侦察兵打断。士兵浑身湿透,显然是从水路潜回来的:“伯爵大人!监狱方向……出事了!”
“监狱?巴拉丁监狱怎么了?”
“不是被攻击……是从内部!”士兵脸上写满恐惧,“囚犯们……他们集体发疯了!不是暴动,是……变异!我看到了……兽人囚犯长出了触手,人类囚犯的皮肤变成了鳞片,连那些魔法生物都在扭曲……”
艾伦和维琳交换了震惊的眼神。奈法利安在矿区失败,但他可能还有备用计划。监狱里的囚犯,那些被关押的危险存在,如果被暮光能量污染或者被上古之神低语影响……
“是奈法利安的报复。”维琳说,“或者……是古加尔留下的另一个节点。伯爵,监狱里关押了多少囚犯?”
“至少三百人。”伯爵脸色惨白,“包括三十名高危魔法生物,五十名部落精英战俘,还有……几个‘特殊存在’,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种族。”
塔楼再次震动,更多墙体消失。艾萨拉的攻击在加速。
艾伦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分兵。伯爵,您带守军继续防御码头,尽量拖延娜迦。我去监狱——如果那里发生变异,我们必须阻止它们逃出来,或者……终结它们。”
“一个人去?”伯爵难以置信。
“不。”艾伦看向维琳和莱拉尔,“我需要法师和德鲁伊。布雷恩,你留在这里协助防御。”
布雷恩想抗议,但看到自己骨折的腿,只能点头。
维琳和莱拉尔虽然疲惫,但都表示愿意跟随。
塔楼外,三方混战愈演愈烈。兽人在娜迦和深海怪物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但他们的死战给人类争取了时间。
艾伦、维琳、莱拉尔从塔楼密道离开,绕开主战场,向岛屿中央的巴拉丁监狱前进。
身后,码头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前方,监狱的方向传来非人的嚎叫。
而在深海之下,恩佐斯睁开了它亿万只眼睛中的又一只。
托尔巴拉德的噩梦,才刚刚进入第二幕。
巴拉丁监狱已经不再是囚禁罪犯的地方,而是变成了血肉与疯狂交织的炼狱。奈法利安在逃离前激活了古加尔预留的“癫狂之种”,所有囚犯都被上古之神的低语侵蚀,开始扭曲变异。更可怕的是,监狱深处封印着某个连典狱长都不知道真实身份的存在——一个被泰坦囚禁于此的远古邪恶,正在利用这场混乱尝试破封。当艾伦团队踏入这座活地狱,他们将发现,有时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外来的侵略者,而是人类内心最深处的黑暗被强行撕开、放大、具现化后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