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列岛在六月的烈阳下,像一把碎玉洒落在翡翠色的海面。
六十四座岛屿、礁岩星罗棋布,其间水道纵横如迷宫。有些岛屿仅数亩大小,嶙峋的玄武岩裸露在潮间带上,被海浪雕琢出千奇百怪的孔洞;稍大的如澎湖本岛、白沙岛、西屿,则有渔村稀疏点缀,红瓦石厝在绿意中若隐若现。
但今日,这些岛屿间不见一艘渔舟。
娘妈宫(马公)港湾内,帆樯蔽日。
三百五十余艘舰船在此集结,规模之浩大,堪称华夏千年航海史所未见。最外围是百艘经过加固的福船、广船,这些传统的硬帆商船被临时征调,甲板上加装了佛郎机炮甚至土制火箭巢。中间层是六十余艘专业战船——鸟船、赶缯船、艍船,船首包铁,侧舷开炮窗,水手多是郑氏经营厦门多年的旧部。而核心处,八艘巨舰如同鹤立鸡群。
那是福州船厂倾尽一年之功打造的“镇海级”战列舰。
旗舰“靖海号”的了望台上,郑成功单手扶栏,另一只手举着从澳门购得的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视南方海平线。他穿着轻便的靛蓝色箭袖武服,外罩一件半旧锁子甲,额头束着红色额带——这是“铁人军”的标志,虽贵为侯爵统帅,他仍坚持与最精锐的士卒同装束。
“水位如何?”
他头也不回地问。身后半步,航海参议洪旭立即答道:“今日辰时实测,鹿耳门水道最浅处仍有二丈一尺,我们的主力舰可以通行,但红毛的巨舰吃水多在二丈五尺以上,绝无可能通过。”
“所以考乌只有两条路。”郑成功放下望远镜,手指在空中虚划,“要么从澎湖南部的八罩水道绕行,多走一百五十里;要么硬闯澎湖本岛与西屿之间的主航道——那里宽仅三里,我们的岸防炮可以覆盖。”
“侯爷判断他会选哪条?”
郑成功沉默片刻。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散发,这位三十四岁的海军统帅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他并非天生水战大家——少年时在南京国子监读的是四书五经,接触海洋是二十岁后随父亲郑芝龙经营海上帝国才开始。但有些人就是为某种事业而生:郑成功在船上的三年,学到的比许多人三十年还多。
“考乌是悍将,悍将的特点是什么?”他忽然问。
洪旭沉吟:“勇猛,果决……但易怒?”
“还有骄矜。”郑成功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领们,“他在东印度公司服役二十年,从加勒比海打到马六甲,击败过西班牙人、英格兰人、土着苏丹。在他眼里,远东的海战还停留在接舷跳帮的阶段。这样的人,绝不会选择绕远路——那会被视为怯懦。”
他走回舱室,巨大的海图桌上摊开着澎湖海域的精细沙盘。这是召集三十位老渔民口述,由匠人耗时半月制成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海流都标注清晰。
“所以他会走主航道。”郑成功的手指按在西屿与澎湖本岛之间的狭窄水道,“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众将领围拢过来。
铁人军统领陈泽,一个虎背熊腰的闽南汉子,率先开口:“侯爷,主航道虽窄,但也有三里宽。红毛战舰十二艘,若排成纵队通过,我们的岸防炮即便能击中,也难以全歼。”
“所以不能只靠岸防炮。”郑成功从沙盘边缘拿起十二面蓝色小旗,一一插在水道中段,“考乌的舰队进入水道后,前队会警惕,但走到中段,见两岸并无异常,警惕心便会松懈。这时——”
他抓起三面红色令旗,插在水道北口:“杨富,你率三十艘快船在此埋伏。待荷舰半数进入水道,立即冲出,用铁索、沉船阻塞北口,断其归路。”
水师副将杨富抱拳:“得令!”
“南口同样。”郑成功又插三面红旗在水道南端,“周全斌,你率三十艘船埋伏在南口外的虎井屿背后。待北口封锁完成,立即封堵南口。记住,不要接舷,只用炮火远距轰击,把他们锁死在水道里。”
老将周全斌郑重点头。
“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郑成功的手指向水道两侧——那里有七八座小型岛屿和礁岩群,“西屿这一侧,陈泽率铁人军五百人,携带轻便火炮登岛,潜伏在岩洞中。澎湖本岛这一侧,我亲率八百火铳手上岸,在娘妈宫炮台的掩护下建立阵地。”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当荷舰被两头堵住,进退不得时,两侧岛屿上的伏兵同时开火。他们会在狭窄水道里遭受三面交叉射击——两岸的炮火,加上可能从南北口逼近的纵火船。”
舱室内鸦雀无声。
几位将领在脑海中推演这个战术,额角渐渐渗出冷汗。这不是常规的海战,这是把海战变成了陆战的变体——利用地理将敌人困在固定区域,然后用绝对优势的火力覆盖。
“但红毛不会坐以待毙。”洪旭谨慎提醒,“他们会强行登陆,夺取我们的岸防阵地。”
“求之不得。”郑成功笑了,那笑容带着冰冷的杀意,“铁人军擅长的正是陆战。在颠簸的甲板上他们或许不如荷兰老兵,但在陆地上……我要让考乌明白,他面对的不仅仅是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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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舷窗前,望着港湾内林立的桅杆:“诸位,这一仗的意义,远不止守住台湾。张国公在京中看着我们,皇上在紫禁城等着捷报,南洋的百万华裔在盼着我们扬眉吐气。如果我们能在澎湖全歼荷兰远东舰队,那么从今往后,这万里海疆,将真正成为大明的内湖。”
他转身,一字一顿:“此战,许胜不许败。”
“遵命!”众将齐声怒吼。
命令在一个时辰内传遍全军。
杨富和周全斌的船队率先离港,六十艘经过伪装的战船借着晨雾驶向预定位置。他们在船舷挂上渔网,甲板堆放草席,远看与普通渔船无异。但草席下是填装完毕的佛郎机炮,船舱里满载着火油和硫磺。
紧接着是登陆部队。
铁人军的五百壮士分乘二十艘舢板,向西屿划去。这些士卒皆披双层棉甲,外缀铁片,头戴八瓣铁盔,每人除佩刀外,还携带一杆改良过的燧发铳——这是张世杰推行新军制后,军工坊的最新产物,虽射速仍不及弓箭,但五十步内破甲威力惊人。
陈泽亲自带队。这个出身海盗的将领脱去军官服,与士卒一样披甲持铳。登陆点选在西屿南端一处隐蔽的小海湾,那里岩壁陡峭,涨潮时船只才能靠近。
“快!快!”
舢板冲上沙滩,铁人军士卒鱼贯而下,迅速消失在岸边的玄武岩林中。他们早已演练多次:每人携带三日干粮、六十发铅弹、两斤火药,要在岛屿上潜伏至少两天。
陈泽登上西屿制高点,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主航道。他举起望远镜,看到对面澎湖本岛方向,郑成功亲率的部队也在登陆。八百火铳手分成四队,沿着海岸线散开,在礁石后、灌木丛中构筑简易阵地。
“统领,红毛真的会来吗?”身旁的年轻把总小声问。
陈泽没有放下望远镜:“侯爷说会,就一定会。你记住,打仗这种事,五分靠准备,三分靠胆气,两分……靠信主帅。”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海天相接处空无一物,但空气中似乎已弥漫起硝烟的味道。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黑水沟(台湾海峡中部深水区),荷兰舰队正破浪北上。
赫克托号的舰桥上,考乌同样举着望远镜。不过他不是在看前方,而是在看后方——那艘一直尾随舰队的小型帆船。
“那艘船跟了我们两天了。”航海长布劳威尔低声道,“每次我们加速它就加速,我们转向它就转向,明显是哨船。”
考乌冷笑:“郑成功的眼睛。让他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上校,我们是否该……”卡佩伦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考乌放下望远镜,“让他回去报信。告诉郑成功,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来了,让他选择:是像个男人一样出来决战,还是躲在港湾里当缩头乌龟。”
这种近乎挑衅的态度让军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质疑——考乌的威名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十年前在摩鹿加群岛,他曾率五艘船冲进二十艘土着战船的包围圈,硬是靠接舷战杀出血路。
“上校,澎湖海域到了。”布劳威尔提醒。
考乌走到海图桌前。林阿水被叫了上来,老船夫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岛屿:“这里是澎湖,六十四岛,暗礁无数。主航道在这里——西屿和澎湖本岛之间,宽约三里,水深三到五寻(一寻约17米),我们的船可以通过,但要小心潮汐。”
“其他路线呢?”
“南边八罩水道,宽得多,但要多走半日。北边……北边水道更窄,暗礁多,大船过不去。”
考乌盯着主航道看了半晌:“郑成功会在哪里布防?”
林阿水迟疑:“若是小人用兵,会在娘妈宫驻主力,那是澎湖最大的港口。同时在外围岛屿放哨船。”
“所以他不会在主航道设伏?”考乌追问,“那里地形狭窄,岂不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这个……”林阿水额头冒汗,“主航道两岸虽有岛屿,但能藏兵的地方不多。而且一旦进入水道,船就只能排成纵队,首尾难顾,确实是伏击良地。但正因如此,郑成功可能认为我们会防备,反而不在那里设伏。”
“虚虚实实。”考乌咧嘴笑了,“中国人最爱玩这套。但我偏不信——传令,舰队排成单纵队,准备进入主航道。巡航舰分队在前侦察,战列舰跟进。一旦发现敌情,立即变阵为战列线。”
“上校,这太冒险了!”卡佩伦忍不住反对,“我们应该先派小船侦察水道两侧……”
“我们没有时间。”考乌打断他,“每拖延一个时辰,热兰遮城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你要记住:最好的防御永远是进攻。如果郑成功真在主航道设伏,我们就正面击溃他。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什么计谋都是笑话。”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赫克托号有十八门二十四磅炮,阿姆斯特丹号有十六门。明国最大的炮不过十二磅,射程只有我们的一半。他们若敢露头,就会明白什么是代差。”
命令下达。舰队开始变阵,四艘战列舰居中,六艘巡航舰分为前后两队,两艘武装商船押后。巨大的风帆调整角度,吃满东北风,以五节航速驶向那条狭窄的水道。
何斌站在舰桥角落,双手缩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郑成功一定设伏了,那位年轻统帅最擅长的就是以正合、以奇胜。主航道如此险地,岂会不利用?
但他不能说。此刻任何劝阻都会被考乌视为动摇军心。
他只能看着舰队如一条钢铁巨蟒,缓缓游向那张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
未时三刻(下午两点),荷兰舰队前队抵达主航道南口。
两艘巡航舰“海豚号”和“信风号”率先驶入水道,水手们站在桅杆了望篮上,用望远镜仔细扫视两岸。西屿的玄武岩壁在烈日下泛着黑铁般的光泽,澎湖本岛一侧则是低矮的丘陵和沙滩,几处渔村寂静无声。
“没有异常。”
“继续前进。”
随着前队回报,后续舰船依次驶入。赫克托号进入水道时,考乌亲自登上艏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水道宽约三里,这个距离在海上算是狭窄,但对战舰来说仍有足够的机动空间。两岸最近处距离舰队也有五百步以上,寻常火炮难以精准命中。
但他忽略了两件事。
一是明军装备了改良火药,射程增加两成;二是郑成功把火炮搬上了岸。
当赫克托号航行至水道中段——这里宽度收窄到两里半,两岸距离舰队仅四百步时,第一声炮响从西屿方向传来。
那不是舰炮的轰鸣,而是陆炮沉闷的怒吼。
“左舷,敌袭!”
了望手的嘶吼几乎被接踵而至的爆炸声淹没。一枚实心铁弹砸在赫克托号左舷外十步的海面,激起丈高水柱。紧接着,澎湖本岛方向也响起炮声,炮弹落在右舷附近。
“岸防炮!”考乌瞬间明白,但他没有慌乱,“全舰右满舵,加速通过水道!巡航舰分队向两岸开火压制!”
训练有素的荷兰水手迅速行动。侧舷炮窗打开,一门门青铜重炮推出炮口。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还击时,水道南北两端同时出现异动。
北口,三十艘明军战船从岛屿背后冲出,为首一艘船艏站着杨富。他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指挥船队散开,将早已准备好的沉船、绑着铁锚的巨木推入水中。这些障碍物顺流而下,很快在北口形成一道混乱的阻塞线。
南口同样。周全斌的船队现身,但他们做得更绝——直接点燃了十艘满载火油和硫磺的旧船,让这些火船顺风漂向水道。
“前后夹击……”考乌终于变色,“他们要困死我们!”
“上校,怎么办?”卡佩伦声音发紧。
考乌死死盯着两岸。炮击并不密集,显然明军的岸防火炮数量有限。但问题是,舰队被困在狭窄水道里,只能被动挨打。时间一长,再坚固的船也会被击沉。
他猛地下定决心:“所有战舰,向右岸(澎湖本岛)靠拢!陆战队准备登陆,夺取岸防阵地!只要拿下炮台,我们就能扭转局势!”
命令通过旗语传遍舰队。四艘战列舰开始转向,八百名荷兰陆战队在甲板集结,他们穿着蓝色军服,手持燧发枪和刺刀,是东印度公司最精锐的欧洲士兵。
何斌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他知道郑成功要的就是这个——逼荷兰人登陆。而在陆地上,铁人军将告诉这些欧洲人,什么叫做真正的陆军。
澎湖本岛海岸,郑成功站在娘妈宫炮台的制高点。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荷兰舰队转向,看着那些蓝色制服的身影在甲板集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侯爷,他们上钩了。”身旁的洪旭低声道。
“传令陈泽,按计划行动。”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告诉将士们,红毛登陆时不要阻拦,放他们上岸。等他们深入海岸一里,铁人军从西屿渡海夹击,我们在正面反击。我要这八百人,一个都回不到船上。”
令旗挥动。
海岸线的明军阵地上,火铳手们屏住呼吸。他们趴在临时挖掘的浅壕里,铳口对准沙滩。更远处,铁人军的五百壮士已登上舢板,只等号令就横渡海峡。
而在水道中,荷兰舰队的登陆行动开始了。
第一批小艇放下,载着五十名陆战队冲向澎湖本岛沙滩。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顺利登陆并建立起滩头阵地。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考乌站在赫克托号舰桥上,看着陆战队顺利登陆,眉头却越皱越紧。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郑成功既然设下如此精妙的伏击圈,怎么会轻易放弃海岸?
“不对劲。”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西屿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数百艘舢板如离弦之箭,从西屿海岸冲出,直扑正在登陆的荷兰陆战队侧翼。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澎湖本岛海岸线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兵,燧发铳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更致命的是,南北两端的明军舰船开始缓缓逼近,用火炮轰击荷兰舰队的首尾。
考乌终于明白,自己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三层陷阱:第一层用水道困住舰队,第二层诱使陆战队登陆,第三层……是陆地上的围歼。
他猛地抽出佩剑,对传令兵嘶吼:“命令陆战队撤回!所有战舰,向两岸开火,掩护撤退!”
但已经晚了。
第一批登陆的两百名荷兰士兵,此刻正陷入三面围攻。铁人军从海上杀来,明军火铳手从正面压上,而他们的退路——那些小艇,已被明军的炮火覆盖。
海面上,杨富和周全斌的船队开始发射火箭。拖着火焰尾迹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荷兰战舰,虽然大部分落在水中,但仍有几支钉在帆缆上,燃起小火。
混乱,彻底的混乱。
何斌在摇晃的舰桥上,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忽然想起离开巴达维亚前范·迪门说的那句话:“如果让明国在这里取得一场对欧洲强国的完胜,那么整个东方殖民体系的合法性都会被动摇。”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台湾的方向。
揆一,你还能撑多久?
而这场决定东西方海权易手的战役,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