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晚上十一点),澎湖列岛以东二十里的海面,三十艘改装过的沙船在黑暗中随波起伏。
这些船已经拆除了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只留下光秃秃的桅杆和舵。船舱里塞满了晒干的芦苇、硫磺、硝石,以及从福州军械库调来的三百桶猛火油。每艘船的前半部都用湿泥涂抹过——这是为了防止火势过早蔓延到操船的死士身上。
洪旭举着蒙着黑布的风灯,沿着船队挨个检查。灯光只照亮方寸之地,但足够看清每艘船的准备情况。
“火线都埋好了?”
“埋好了,从船尾引到前舱,十二丈长,烧完要一刻钟。”回答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老水手,名叫陈阿火,厦门人,三代以海为生。他指着船舱里那根浸过桐油的麻绳,“等我们跳船后,砍断这根绳子,火就会沿着绳子烧到前舱,引燃猛火油。”
“猛火油桶的盖子呢?”
“用蜡封死了,火线烧到的时候蜡会化开,油才会流出来。这样火势会突然爆发,红毛想救都来不及。”
洪旭点头,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侯爷说了,这一趟回来,活着的每人赏银五百两,授总旗衔。战死的,家属领双倍抚恤,儿子可以进海军学堂。”
陈阿火咧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洪参议,咱们干这个的,没想过活着回来。五百两银子够我老娘养老,够了。”
洪旭喉咙一哽,没再说话。他走到船队尽头,那里站着郑成功。
靖海侯没有穿盔甲,只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他望着北方海面,那里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荷兰舰队的位置。赫克托号的火灾虽然被扑灭,但损伤严重,荷兰人不得不停下休整。此刻他们正聚在一起,用缆绳互相连接,以防在夜晚的洋流中失散。
“都准备好了。”洪旭低声道,“三十艘船,六十名死士,都是自愿的。一半是铁人军的老兵,一半是厦门跟过来的老水手。”
“风向呢?”
“转为东南风,风力两级,正适合顺风突入。”
郑成功沉默片刻。海风吹动他额前的散发,这个决定重如千钧。火船战术并不新鲜,但用三十艘火船夜袭一支完整的舰队,这是赌上国运的豪赌。成功了,荷兰远东主力将覆灭于此;失败了,六十条性命白白牺牲,而明军将失去最后的反击手段。
“侯爷,下令吧。”洪旭的声音很轻。
郑成功转过身,看着那三十艘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船影。他慢慢抬起右手,然后用力劈下:
“出发。”
陈阿火回到自己的船上。同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叫林水生,才十九岁,泉州人,家里是造船的。他是自己报名来的,说想看看红毛的船是怎么烧起来的。
“怕不怕?”陈阿火问。
林水生在黑暗中摇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小声说:“有点。但更怕家里的船坞以后还要给红毛修船。”
陈阿火笑了:“有种。”
两人合力升起一面小帆。帆是深褐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其他二十九艘船也陆续升帆,三十艘火船排成松散的横队,借着东南风缓缓向北漂去。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每艘船上都有两根长橹,用来在最后阶段调整方向。死士们趴在甲板上,尽量降低身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荷兰舰队灯火。
距离在缩短。
五里、三里、两里……
已经能看清荷兰战舰的轮廓了。最大的那艘应该是赫克托号,它的右舷还能看到火灾后的焦黑痕迹。四艘战列舰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六艘巡航舰和两艘武装商船。外围有几艘小艇在巡逻,但显然荷兰人没想到明军会在夜间发动攻击——这个时代的海战,夜晚通常是停战的。
“再近点。”陈阿火压低声音,“等到半里地,就全力划过去。”
林水生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那艘最大的战舰,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说过的事:万历年间,红毛的船第一次到泉州,炮轰海岸,抢了三艘商船。爷爷的师兄就是在那次冲突里死的,尸体都没找回来。
“阿火叔,你说咱们能烧几艘?”
“烧一艘够本,烧两艘赚了。”陈阿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侯爷要咱们至少烧掉三艘大战舰,这样明天天亮,杨统领和周统领就能趁机总攻。”
“三艘啊……”林水生喃喃。
距离一里。
荷兰巡逻艇上传来喊声,用的是荷兰语,听不懂。但紧接着,一盏风灯被举起来,朝火船队的方向照了照。
暴露了。
“划!快划!”陈阿火跳起来,抓起长橹。林水生也反应过来,两人拼命划动。其他火船上的死士同样开始冲刺,三十艘船突然加速,像三十支利箭射向荷兰舰队的心脏。
警报的钟声在荷兰舰队中响起。
赫克托号的舰桥上,考乌正在和军官们开会。
“损失统计出来了。”航海长布劳威尔脸色难看,“赫克托号右舷中层炮舱全毁,六门炮报废,进水虽然控制住,但船体结构受损,航速最多只能到六节。阵亡二十七人,伤四十一人。”
考乌一拳砸在桌子上:“明军那艘旗舰呢?”
“撤退了,但损伤应该比我们更重。他们的主帆几乎全毁,船艏进水,估计撑不了太久。”
“明天天一亮就追击。”考乌眼中闪着凶光,“他们跑不了多远……”
话音未落,警钟大作。
了望手的嘶吼从上面传来:“火船!大量火船从东南方向冲过来了!”
考乌冲到舷窗边。只见黑暗中,数十个微弱的红点正在快速逼近——那是火船上的死士点燃了船尾的火线。麻绳燃烧发出噼啪声,火苗沿着预设的路径向船头蔓延。
“所有战舰,砍断连接缆!小艇出击,拦截火船!”考乌的反应很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船队冲到了半链(约一百米)的距离。死士们纷纷跳海,在入水前砍断了连接火线的绳子。失去了束缚的火苗瞬间窜入前舱,烧开蜡封,引燃猛火油。
“轰——!”
第一艘火船爆炸了。
不是普通的燃烧,是爆炸。猛火油混合着硫磺和硝石,在密闭空间里被点燃,产生了类似火药的效果。船体被炸成无数燃烧的碎片,像一场火雨洒向最近的荷兰战舰——那是巡航舰“海豚号”。
燃烧的碎片落在帆上、甲板上、炮窗上。“海豚号”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三十艘火船,有二十二艘成功冲到了荷兰舰队百步之内。其中七艘选择了最大的目标——四艘战列舰和三艘巡航舰。
陈阿火和林水生的船是最后一波。他们跳海时,火船距离赫克托号只有三十步。两人在水里拼命游开,回头看见自己的船狠狠撞在赫克托号左舷。
爆炸的冲击波把两人推出十几丈远。陈阿火呛了几口水,浮上来时,看到赫克托号的左舷已经燃起大火。火势沿着缆绳向上蔓延,很快点燃了主桅的帆。
“成了……”他喃喃道。
林水生游到他身边,喘着气:“阿火叔,咱们……咱们烧了几艘?”
陈阿火环顾四周。海面上,七艘荷兰战舰在熊熊燃烧,其中四艘是战列舰——赫克托号、阿姆斯特丹号、泽兰号、弗里斯兰号。三艘巡航舰——海豚号、信风号、爪哇号。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浓烟升腾,把月亮都遮住了。
“七艘。”陈阿火咧开嘴笑,“赚大了。”
但笑声很快变成咳嗽。他感到后背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不知道是被弹片还是碎木击中了。
“阿火叔!”林水生想游过来。
“别管我!”陈阿火推开他,“往南游,侯爷派了接应的小船……快去!”
“一起走!”
“我游不动了。”陈阿火感觉力气在迅速流失,“你记住,回去告诉我老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林水生还想说什么,但陈阿火已经沉了下去。年轻的造船匠咬咬牙,转身向南游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没了游下去的勇气。
海面上,火还在烧。
赫克托号的灭火努力变成了徒劳。
猛火油产生的火焰用水根本扑不灭,反而会随着水流扩散。荷兰水手试图用沙土掩埋,但船上的沙土储备有限。更致命的是,大火引燃了堆放在甲板上的备用帆布和缆绳,火势开始向全船蔓延。
“弃船!”考乌终于下达了最不愿下的命令。
但弃船也不容易。赫克托号周围的海面漂满了燃烧的碎片,跳下水的水手很可能被烫伤或烧死。而且很多小艇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剩下的载不了所有人。
“让伤员和炮手先走!”卡佩伦组织撤退,“军官最后!”
考乌站在倾斜的舰桥上,看着这艘服役了十五年的战舰在火焰中呻吟。赫克托号参与过十七次海战,从加勒比海到印度洋,从未败过。而今天,它要沉在这片远东的海域。
“上校,该走了。”布劳威尔拉了他一把。
考乌没动:“其他船呢?”
“阿姆斯特丹号火势控制住了,但损失了全部帆缆。泽兰号在爆炸中船体开裂,正在快速下沉。弗里斯兰号……弗里斯兰号已经弃船了。”
“巡航舰呢?”
“海豚号、信风号全毁,爪哇号重伤。剩下三艘巡航舰和两艘武装商船基本完好,但……”布劳威尔顿了顿,“我们的战列舰只剩阿姆斯特丹号还能战斗,而且航速大减。”
考乌闭上眼睛。十二艘战舰组成的远东最精锐舰队,一夜之间损失过半。四艘战列舰沉了一艘,重伤两艘,只剩一艘带伤。六艘巡航舰毁了三艘。
而明军的损失,仅仅是三十艘廉价改装的火船和几十个死士。
“郑成功……”考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赫克托号,转身登上最后一艘小艇。小艇划向阿姆斯特丹号——那是舰队现在唯一的希望。
但希望很渺茫。
澎湖本岛,娘妈宫炮台的了望塔上,郑成功和杨富、周全斌并肩而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北方海面的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即使隔着十几里,也能看到冲天的火焰和浓烟,能听到隐约的爆炸声。
“成了。”杨富长长吐出一口气,“七艘,至少七艘在烧。”
周全斌老成持重:“侯爷,要不要现在出击?红毛大乱,正是总攻的好时机。”
郑成功摇头:“夜晚海战变数太多。而且我们的主力舰也需要休整。传令,所有战舰保持警戒,但不许出击。等到天亮,看清局势再说。”
“可万一红毛趁夜逃跑……”
“他们跑不了。”郑成功指着海图,“赫克托号重伤,航速大减。其他战舰要么着火要么受损,黑夜中编队航行都困难。而且……”他顿了顿,“我让洪旭在东北方向布了二十艘哨船,他们往哪个方向跑,我们都能知道。”
杨富和周全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敬佩。这位年轻的靖海侯,不仅敢打敢拼,心思也缜密得可怕。火船夜袭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明天天亮之后。
“侯爷,死士的接应……”周全斌问。
“派了三十艘舢板去,能救多少救多少。”郑成功的声音低了些,“但不要强求,不能为了救人把接应船队也搭进去。”
这是冷酷的命令,但也是必要的。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六十名死士出发前就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了望塔上沉默下来。只有海风呼啸,和远方隐约的燃烧声。
良久,郑成功转身:“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恶战。告诉将士们,今晚可以睡个好觉——红毛比我们更睡不着。”
杨富和周全斌行礼退下。
郑成功独自留在了望塔,望着北方的火光。他想起三年前在南京第一次见到张世杰的场景。那位年轻的国公对他说:“大明缺的不是陆军,是海军。而海军缺的不是船,是敢向深蓝航行的心。”
“国公,心有了。”郑成功低声自语,“现在,船也要有了。”
阿姆斯特丹号的军官舱里,何斌用湿布捂着口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这艘战列舰虽然没被火船直接命中,但爆炸的碎片击伤了它的船艏,帆缆也有损伤。
更严重的是士气。
赫克托号的沉没对荷兰舰队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不仅是旗舰,更是一种象征——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不可战胜的象征。现在这个象征正在燃烧下沉,很多水手的精神也随之崩溃。
“通事先生。”
何斌抬头,看到考乌走进来。这位悍将此刻满脸烟灰,左臂缠着绷带,眼神里不再有白天的骄狂,只剩下困兽般的凶厉。
“上校。”何斌起身。
“坐。”考乌摆手,自己先瘫倒在椅子上,“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吩咐。”
“明天天一亮,你乘小艇去明军那边。”考乌盯着他,“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谈判。”
何斌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谈判?”
“对。我们可以放弃台湾,赔偿损失,只要他们放我们安全离开。”考乌的声音很干涩,“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还没有告诉其他人。但舰队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继续打下去,我们可能全军覆没。”
何斌沉默。他明白考乌的意思:这不是真正的谈判,而是缓兵之计。考乌需要时间重新整编舰队,需要时间等待可能从巴达维亚来的援军——如果范·迪门总督得到消息的话。
“如果明军不同意呢?”何斌问。
“那就打。”考乌眼中凶光一闪,“但那时候,你就是我们的人质。明军如果杀你,就坐实了野蛮人的名号,欧洲各国都会知道。如果他们不杀你……你就有机会做更多事。”
何斌背后冒出冷汗。他听懂了潜台词:考乌怀疑他了。怀疑他和明军有联系,怀疑火船夜袭的情报泄露与他有关。现在派他去谈判,一是试探,二是把他当棋子用。
“我去。”何斌没有犹豫,“但我需要一些条件,才能让谈判看起来真实。”
“什么条件?”
“释放我们俘获的明军水手——如果还有的话。另外,准备一份礼物,比如……我们船上的航海图和仪器。这些对明军很有吸引力。”
考乌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布劳威尔会给你准备东西。明天辰时出发。”
何斌行礼退出。回到自己的小舱室,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考乌果然起疑了。但这也意味着,他的使命可能提前结束。明天去明军那边,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真的叛变,留在郑成功那里;二是继续潜伏,但考乌不会再信任他。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燃烧的海面。赫克托号的火势已经小了很多,但船体明显在下沉。那些还在船上的水手,此刻应该已经放弃了。
“林阿水呢?”何斌忽然想起那个老船夫。
他冲出舱室,在混乱的甲板上寻找。最后在船艉找到了——林阿水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老林,你没事吧?”
林阿水抬头,脸上有泪痕:“何先生,我的儿子……在赫克托号上做水手。”
何斌喉咙一哽。他蹲下来,拍了拍老船夫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阿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中式短褂:“这是我给他做的,还没来得及给他……现在,用不上了。”
海风吹过,带着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何斌望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但更残酷的白昼,正在来临。
而他的选择,必须在太阳升起之前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