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的第七个时辰,马尼拉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明军主力确实控制了城门和部分城墙,但西班牙守军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溃散。相反,他们在失去了统一指挥后,化整为零,依托城中复杂的街巷和坚固的建筑,展开了疯狂的巷战抵抗。
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甚至每一个路口,都可能突然射出子弹、掷出长矛、泼下沸油。
郑成功站在刚刚夺取的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内的战况。他的眉头紧锁——战局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侯爷,西城区的推进受阻。”杨富满身烟尘地赶来报告,“西班牙人在圣托马斯教堂附近集结了大约三百人,依托教堂和周围的石质建筑顽抗。我们的火炮推不进去,强攻伤亡太大。”
“北城区呢?”
“北城区更麻烦。”杨富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那不是他的血,“西班牙人把那里变成了迷宫。他们在街口堆设障碍,在屋顶布置火枪手,还在巷子里埋了火药陷阱。第一营已经损失了八十多人,才推进了不到两百步。”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城市。
马尼拉城是按照典型的欧洲堡垒城市设计的:街道狭窄弯曲,建筑多为石质,易于防守。更糟糕的是,西班牙人在这里经营了六十年,对每一条小巷、每一处暗道都了如指掌。
而明军是外来者,对地形完全不熟。
“传令。”良久,郑成功开口,“各部队暂停强攻,巩固已占领区域。工兵在前沿修筑简易工事,架设火炮。另外……”
他顿了顿:“组织小股精锐分队,不要太多,每队五十人左右。任务不是推进,而是侦察——摸清西班牙人的兵力分布、火力配置和撤退路线。”
“那城内的华人怎么办?”杨富问,“他们已经起义了,正在各处和西班牙人交战,但缺乏组织和武器。”
郑成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华人义勇的勇敢他看在眼里,但这些平民缺乏训练和装备,在巷战中伤亡惨重。根据不完全统计,仅仅一个上午,华人义勇就死了至少三百人。
“派联络官,分区域联系华人首领。”郑成功做出决定,“把他们组织起来,分配任务:熟悉地形的做向导,会使用火器的编入辅助部队,其余的负责后勤、救护和情报传递。记住,他们是同胞,不是炮灰。”
杨富领命而去。
郑成功继续观察城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城中心那座最宏伟的建筑上——马尼拉大教堂。白色的石墙,高耸的双塔,在战火纷飞的城市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将是最后的战场。
他有一种预感。
大教堂的地下密室里,萨拉曼卡总督正在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与会的只有六个人:城防司令罗德里格斯上校、王家卫队队长埃尔南德斯、炮兵指挥官加西亚、后勤主管莫雷诺,以及两名最忠诚的军官。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城南、城东已基本失守。”罗德里格斯上校的声音沙哑,“城北和城西还在我们手中,但明军正在步步紧逼。更糟糕的是,城内的华人……全反了。”
“那些卑贱的黄皮猴子!”埃尔南德斯一拳砸在桌上,“早知道就该把他们全杀光!”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萨拉曼卡冷冷道,“统计一下,我们还有多少可用兵力?”
罗德里格斯翻开一个笔记本——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城内各处的守军加起来,大约还有两千四百人。其中正规军一千二,民兵八百,还有四百名雇佣兵和志愿者。”
“弹药和粮食呢?”
后勤主管莫雷诺接过话头:“军火库大部分被毁或被占领,剩下的弹药只够支撑……三天。粮食稍微好一些,大教堂的地下仓库里储存了足够五百人吃一个月的食物。”
“五百人……”萨拉曼卡喃喃重复这个数字。
他环视众人:“所以,如果我们把所有人都撤进大教堂,食物只够吃六天。而如果分散防守,弹药又撑不过三天。”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总督阁下,也许……我们可以谈判。”一名年轻军官怯生生地说,“郑成功之前提出过条件,只要我们投降,就保证……”
“闭嘴!”埃尔南德斯怒吼,“西班牙的军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向异教徒投降!”
“那两千四百条人命呢?”年轻军官反驳,“还有城里的妇女儿童,还有……”
他的话被萨拉曼卡抬手制止了。
总督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圣母像前,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他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传我的命令。”萨拉曼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所有部队,逐步向大教堂收缩。能带走的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第二,征用所有能找到的粮食,集中到大教堂。如果平民反抗,格杀勿论。”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把城里还活着的华人领袖,全部抓来。还有那些跟我们有合作的华人买办、翻译,一个都不能少。”
罗德里格斯上校倒吸一口凉气:“总督阁下,您这是要……”
“人质。”萨拉曼卡冷笑,“郑成功不是要当华人的救世主吗?那好,我就给他准备一份大礼——五百个华人质。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攻城,还是要救人。”
密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彻底撕破脸皮,意味着放弃最后一丝体面,意味着……战争中最肮脏的手段。
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这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筹码。
“执行命令吧。”萨拉曼卡挥了挥手,“愿主宽恕我们。”
会议结束了。
六个人鱼贯走出密室,各自去执行那可怕的命令。萨拉曼卡独自留在密室里,跪在圣母像前,开始祈祷。
但他的祈祷词很特别:“仁慈的主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就请降下天火,烧死那些异教徒吧。如果您做不到,那就请赐予我力量,让我能在死前,拖足够多的敌人下地狱……”
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而狰狞。
城北,岷伦洛区外围的街巷里,陈永华正在带领一队华人义勇与西班牙守军激战。
距离林永明牺牲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陈永华从一个普通的炮兵,变成了这支三百人义勇队的首领。他们装备简陋——只有不到五十支火枪,其余都是刀矛棍棒,但士气高昂。
“左边巷子!有火枪手!”一个年轻人喊道。
陈永华立刻做出反应:“盾牌队上前!火枪手掩护!其他人从侧面绕过去!”
义勇队迅速展开行动。十多个手持门板、桌面改造的简易盾牌的壮汉顶在前面,后面跟着火枪手。子弹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但暂时被挡住了。
而另一队二十多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准备从侧翼包抄。
这是陈永华一天来总结出的战术:不正面强攻,而是利用华人对地形的熟悉,不断骚扰、包抄、偷袭。虽然每次战果不大,但积少成多,而且能有效牵制西班牙人的兵力。
侧翼的小队很快得手了。他们从一栋房子的后窗翻进去,爬上二楼,从窗户向街上的西班牙守军射击。虽然准头很差,但突然袭击打乱了敌人的阵脚。
“冲!”陈永华抓住机会,亲自带队冲锋。
三十多个手持刀矛的义勇队员跟着他冲出掩体,杀向混乱的西班牙守军。短兵相接,白刃战爆发。
陈永华用的是从堡垒里捡来的西班牙军刀。他虽然不是职业军人,但作为炮兵,接受过基本的格斗训练。更重要的是,他有仇恨——刻骨铭心的仇恨。
军刀劈开一个西班牙士兵的锁骨,鲜血喷溅。他毫不停留,反手一刀又挡开另一人的刺击,然后一脚踹中对方小腹,趁其弯腰时一刀斩下。
战斗很快结束。十二个西班牙守军,全部变成了尸体。义勇队这边也付出了七条人命,还有五人重伤。
“清点伤亡,收集武器弹药。”陈永华喘息着下令,“重伤员抬到后面去,轻伤员包扎后继续战斗。”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陈大哥,喝点水。”
陈永华接过水壶灌了几口,然后问:“其他几队的情况怎么样?”
“西边那队打下了西班牙人的一个哨所,缴获了二十支火枪和两桶火药。南边那队遇到硬茬子,损失了三十多人,只干掉了八个西班牙兵。”
“让他们撤回来,休整一下。”陈永华擦去刀上的血迹,“我们不能硬拼,得用脑子。”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哭喊声和枪声。
陈永华立刻警惕起来:“怎么回事?”
一个义勇队员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惨白:“陈大哥!不好了!西班牙人在抓人!他们把街上能找到的华人都抓走了,反抗的就开枪打死!已经……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
“抓人?抓到哪里去?”
“大……大教堂方向!”
陈永华心头一紧。他立刻明白西班牙人想干什么——人质。
“集合所有人!”他嘶声吼道,“去大教堂!不能让他们把人抓走!”
但已经晚了。
当他们赶到附近的主街时,看到的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华人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远处,一队西班牙士兵正押着上百名被捆住双手的华人,向大教堂方向走去。那些华人中,有不少是陈永华认识的面孔——邻居、朋友、甚至亲戚。
“救人!”一个年轻的义勇队员就要冲出去。
“回来!”陈永华一把拽住他,“不能硬冲!他们有火枪,我们冲上去就是送死!”
“可是……”
“听我的!”陈永华眼睛通红,但头脑异常清醒,“我们现在冲上去,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搭进去。我们需要计划,需要援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押送的西班牙士兵大约有五十人,装备精良。而自己这边虽然有三百人,但武器简陋,如果正面冲突,胜算不大。
“你,去找明军,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陈永华点了一个跑得快的年轻人,“其他人,跟我来。我们不正面打,我们在路上骚扰、偷袭,拖延他们的速度!”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于是,一场惨烈的追逐战开始了。陈永华带着义勇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从巷子里冲出,射几枪,扔几块石头,然后又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中。
西班牙守军被骚扰得烦不胜烦,行进速度大大减慢。但他们也变得更加残忍——每次遇到袭击,就杀死几个人质作为报复。
当这支队伍终于抵达大教堂时,押送的华人只剩下一半不到。而陈永华的义勇队,也付出了四十多条人命的代价。
他们躲在一处废墟后,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批华人被押进大教堂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关上了。
也关上了最后的希望。
接下来的六天,马尼拉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明军和西班牙守军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里展开殊死搏杀。战斗没有前线,没有后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巷战。
第一天,明军付出了三百多人的伤亡,只推进了不到一里。西班牙守军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设伏、偷袭,给明军造成了巨大损失。
但明军也在学习。郑成功调整了战术:不再追求快速推进,而是稳扎稳打,占领一处巩固一处。工兵部队在已控制的区域修筑工事,架设火炮,建立防线。
第二天,明军开始使用新战术:爆破组。由工兵和精锐步兵组成的小队,携带火药包,专门用来炸开西班牙人据守的坚固建筑。一声巨响,砖石横飞,然后步兵冲进去清剿残敌。这种方法虽然慢,但有效。
第三天,华人义勇的价值真正体现出来。在陈永华等人的组织下,数百名熟悉地形的华人向导,带领明军小分队穿过各种暗道、小巷,从侧翼甚至后方袭击西班牙守军。这天,明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第四天,西班牙守军开始崩溃。连续的消耗战让他们损失惨重,弹药也所剩无几。不少据点的守军在绝望中投降,或者趁夜逃跑。
第五天,明军基本控制了除大教堂区域外的所有城区。残余的西班牙守军全部退守大教堂及周围的几栋建筑,形成了一个最后的堡垒。
第六天,郑成功下令围困大教堂。明军在周围修筑了完整的工事,架设了上百门火炮。但郑成功没有下令总攻——因为情报显示,大教堂里关押着至少五百名华人质。
第七天,清晨。
郑成功亲自来到大教堂外的阵地上。这里距离大教堂只有两百步,可以清楚看见教堂那扇紧闭的大门,看见墙上的射击孔,看见塔楼上隐约的人影。
“侯爷,所有火炮已就位。”杨富报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把这座教堂轰成废墟。”
“里面的人质呢?”郑成功问。
“这……”杨富沉默了。
谁都知道,一旦开炮,里面的人质必死无疑。
“派人去喊话。”郑成功做出决定,“告诉萨拉曼卡,只要释放人质,投降,我可以保证他和所有守军的生命安全。如果负隅顽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使者打着白旗去了。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使者回来了,脸色铁青。
“怎么样?”郑成功问。
“萨拉曼卡拒绝了。”使者声音颤抖,“他说……要谈可以,让侯爷您亲自进去谈。而且只能带两个护卫。”
“放屁!”杨富怒道,“这分明是陷阱!”
郑成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教堂。晨光中,白色的石墙显得格外圣洁,但里面却囚禁着五百多个无辜的生命,还有一千多个绝望的士兵。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强攻,人质必死,明军也会付出惨重伤亡。而且会背上“不顾同胞死活”的骂名。
谈判,风险巨大,很可能是陷阱。
“侯爷,不能去。”杨富急切地说,“西班牙人已经疯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郑成功缓缓道,“但如果我不去,那五百个同胞,就死定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里站着许多军官,也站着陈永华等华人义勇的代表。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担忧。
“准备一下。”郑成功做出了决定,“我进去谈判。”
“侯爷!”
“不必多说。”郑成功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劝阻,“杨富,我进去后,如果两个时辰内没有出来,或者教堂里响起枪声,你就下令总攻。不必顾忌我的生死,不必顾忌人质——那时候,里面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可是……”
“这是命令。”郑成功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通知炮兵,做好轰击准备。如果我回不来,我要这座教堂,给所有死去的同胞陪葬。”
说完,他转身向大教堂走去。
只带了两个护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硝烟和灰烬。远处的枪炮声已经停息,整个马尼拉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那座大教堂,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废墟之中。
郑成功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一生中走过的最危险的两百步。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是郑成功。
因为他是大明靖海侯。
因为他是海外千万华人的希望。
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条黑暗的通道,通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