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内部的光线很暗。
高耸的穹顶下,彩色玻璃窗透进支离破碎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蜡烛、霉味和鲜血混合的古怪气味。两侧的长椅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被捆住双手的华人,有受伤呻吟的西班牙士兵,还有蜷缩在角落里的妇女儿童。
郑成功走进来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华人质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和低语:“王师来了……是郑成功……”有人试图站起来,立刻被旁边的西班牙士兵用枪托砸倒。
“靖海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萨拉曼卡总督站在那里,身穿全套总督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他虽然极力保持着贵族风度,但深陷的眼窝、灰白的脸色,还有微微颤抖的手,都暴露了他此刻的状态。
郑成功停下脚步,距离祭坛还有三十步。他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护在身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萨拉曼卡总督。”郑成功用葡萄牙语开口——这是双方都能听懂的语言,“六十年了,西班牙在马尼拉的统治,今天该结束了。”
“结束?”萨拉曼卡冷笑,“侯爷未免太自信了。这座教堂里有一千二百名士兵,有五百个人质,有足够的粮食和弹药。而你们……敢强攻吗?”
他挥了挥手。两侧的走廊里,涌出上百名西班牙火枪手,枪口对准郑成功三人。更上方的回廊上,也出现了弓箭手和掷弹兵。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但郑成功面不改色:“我既然敢来,就不怕死。只是总督阁下,你真以为杀了我,就能改变结局吗?城外有两万明军,有上百门重炮。我死了,他们会把这座教堂,连同里面所有人,轰成粉末。”
“那就一起死!”萨拉曼卡嘶声道,“反正投降也是死,不如拉你这个大明侯爵陪葬!”
“谁说要你死了?”郑成功向前走了一步,火枪手们立刻紧张地抬起枪口,“我说过,只要你投降,释放人质,我可以保证你和所有守军的生命安全。”
“保证?”萨拉曼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的皇帝会允许吗?你们的朝廷会允许吗?放过一个屠杀了数万华人的刽子手?”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萨拉曼卡说的是实话——按照大明的律法,按照血债血偿的公理,萨拉曼卡确实该死。
“律法之外,还有权宜。”良久,郑成功缓缓道,“你若投降,我可保你性命,但你必须在所有幸存华人面前谢罪。你必须交出所有参与过大清洗的军官名单。你必须……永远离开东方,不得再踏入大明海域半步。”
这条件已经相当宽厚了。但萨拉曼卡依然摇头。
“不够。”他说,“我还要保留我的财产,保留我的荣誉,保留西班牙在吕宋的……至少一部分权利。”
“不可能。”郑成功斩钉截铁,“马尼拉必须归还大明。西班牙在吕宋的所有特权,必须全部取消。”
双方陷入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不安地跳动,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华人质们紧张地看着郑成功,西班牙士兵们紧张地看着萨拉曼卡。
突然,祭坛侧门开了。一个穿着修士袍的老人颤巍巍走出来,是马尼拉大主教德尔加多。他已经八十多岁,在马尼拉待了四十年,见证了三次大清洗。
“够了。”老主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六十年了,流了太多的血。萨拉曼卡,放下武器吧。主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们是异教徒!”萨拉曼卡怒吼,“主教大人,您难道要我们向异教徒投降?”
“他们也是人。”德尔加多主教走到两人中间,面向萨拉曼卡,“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孩子,看看这些妇女。你真忍心让他们陪葬吗?”
萨拉曼卡的目光扫过长椅上的人群。那里有他的下属的家人,有西班牙商人的妻儿,也有那些无辜被卷进来的华人。
他的手在颤抖。
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异变突生。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军官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手中握着一把燧发手枪,对准了郑成功。
“去死吧,异教徒!”
枪响了。
但倒下的不是郑成功——千钧一发之际,他左侧的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子弹。子弹从胸口射入,后背上炸开一个碗大的血洞。
几乎同时,郑成功右侧的亲兵掷出了飞刀。刀光一闪,没入那个军官的咽喉。军官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里喷涌。
“保护侯爷!”
“杀了他!”
双方士兵同时动作。教堂里的火枪手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来。郑成功被幸存的亲兵扑倒在地,滚到一根石柱后面。
枪声、惨叫声、怒吼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堂。
萨拉曼卡也惊呆了。他根本没下过开枪的命令,那个年轻军官是擅自行动。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第一枪已经打响,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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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守住各个出口!”他嘶声下令。
但就在西班牙士兵匆忙布防时,教堂外传来了恐怖的呼啸声。
不是一发,不是两发,是数十发炮弹同时撕裂空气的尖啸。
杨富没有等到两个时辰。当他听见教堂里传出的第一声枪响时,就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所有火炮——开火!”
第一轮炮击落在了教堂的正面墙壁上。二十四磅重炮的实心弹砸在石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弥漫。一扇彩色玻璃窗被震碎,无数碎片如雨般落下。
第二轮炮击更加精准。工兵们调整了射角,炮弹开始集中轰击教堂的钟楼——那里是制高点,也是守军的指挥所和了望哨。
一枚开花弹幸运地击中了钟楼的腰部。铸铁外壳在空中炸裂,上百片碎片呈扇形激射,把钟楼外廊上的西班牙士兵撕成了碎片。接着又是三发实心弹,全部命中钟楼基座。
砖石结构承受不住这样连续的重击。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高达十丈的钟楼开始倾斜、开裂,然后——轰然倒塌。
半个钟楼砸在了教堂的主殿屋顶上。沉重的石料砸穿穹顶,带下了更多的砖石、木料和灰尘。整个教堂都在颤抖,烛台倾倒,长椅翻倒,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烟尘弥漫中,萨拉曼卡被几名亲兵护着退到祭坛后面。他满脸是灰,礼服被划破了好几处,头上的假发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总督阁下!顶不住了!”一个军官满脸是血地爬过来,“钟楼被毁,西侧墙壁也出现了裂缝!再轰几轮,整个教堂都会塌!”
萨拉曼卡茫然地抬起头。透过烟尘,他能看见穹顶上的破洞,能看见倾颓的钟楼废墟,能看见慌乱的人群。
他也看见了郑成功——那位大明侯爵在亲兵的保护下,依然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找掩体躲避。因为所有的炮击都避开了他所在的位置,明军的炮手训练有素,计算精准。
这是一种示威。
明军在告诉他:我们可以精确地摧毁这座教堂的任何一个部分,包括你所在的位置。之所以没有杀你,是因为还留有余地。
但余地不多了。
第三轮炮击开始了。这次的目标是教堂的支撑柱。实心弹命中石柱,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整个建筑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灰尘簌簌落下。
“投降吧!”老主教德尔加多抓住萨拉曼卡的手臂,老泪纵横,“难道你真要看着所有人被活埋在这里吗?”
萨拉曼卡的目光扫过教堂。他看见一个西班牙士兵被掉落的石块砸中头部,当场毙命。看见一个华人老妇抱着孙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见自己的副官罗德里格斯上校,正用身体护着几个孩童。
他也看见了郑成功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说:选择吧,是体面地投降,还是耻辱地死亡。
炮击暂停了。
不是明军停止了攻击,而是在装填,在调整,在为最后一击做准备。
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下一轮炮击,可能就是这座建筑,也可能是里面大多数人的末日。
萨拉曼卡缓缓站起身,推开搀扶他的亲兵。他走到祭坛前,从地上捡起那顶掉落的假发,拍了拍灰尘,却没有戴回去。
他转身,面对郑成功。
“侯爷。”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输了。”
一刻钟后,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郑成功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着幸存的那个亲兵。他们的衣服上沾满灰尘,但步伐依然稳健。
紧接着,萨拉曼卡出现了。他没有戴假发,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礼服破烂,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手中捧着一柄剑——那是西班牙驻吕宋总督的佩剑,象征着权力和尊严。
再后面,是鱼贯而出的西班牙士兵。他们排成两列,垂头丧气,把手中的武器堆放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火枪、长矛、佩剑,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出来的,是那些华人质。他们互相搀扶着,许多人身上带伤,许多人泪流满面,但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郑成功,以及远处飘扬的大明龙旗。
杨富快步迎上来:“侯爷!您没事吧?”
“没事。”郑成功淡淡道,“准备受降仪式。”
很快,一张长桌被搬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郑成功坐在东侧,萨拉曼卡坐在西侧。双方的高级军官分别站在身后。更远处,明军士兵列队警戒,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一幕。
历史性的时刻到了。
“开始吧。”郑成功说。
萨拉曼卡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佩剑,剑尖向下,缓缓递出。这是欧洲骑士投降的标准礼仪——剑尖向下,表示放弃抵抗;双手奉上,表示彻底屈服。
郑成功接过剑,没有看,直接递给身后的杨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自今日起,吕宋岛及附属岛屿,重归大明版图。所有西班牙驻军,必须解除武装。所有西班牙官员,必须交权。所有西班牙财产,必须登记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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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曼卡默默听着,脸色灰白。
“具体条款如下。”郑成功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马尼拉条约》草案,“第一,西班牙割让苏比克湾及周边五十里土地,永久归大明所有。”
苏比克湾!萨拉曼卡心头一颤。那是吕宋最好的天然良港,是西班牙在远东最重要的海军基地之一。失去苏比克,意味着西班牙在远东的海军力量将被拦腰斩断。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第二,西班牙赔偿大明军费及华人损失,总计白银一百万两。分十年付清,年息五分。”
一百万两!这几乎是西班牙在吕宋二十年的财政收入总和。萨拉曼卡知道,这个数字会让他成为马德里的罪人,但他只能点头。
“第三,保障所有在吕宋华人的人身安全、财产权利和政治地位。华人享有与大明本土子民同等权利,西班牙人不得歧视、迫害。”
这一条,让在场所有华人都热泪盈眶。六十年了,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而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子民。
“第四,西班牙在吕宋的所有教堂、修道院,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大明官府监管。传教活动不得强迫,不得排谤中华文明。”
德尔加多主教在人群中闭目祈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信仰的场所保住了。
“第五。”郑成功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萨拉曼卡,“所有参与过屠杀华人的西班牙军官、士兵、官员,必须交出名单,接受审判。主犯者死,从犯者流放。”
萨拉曼卡浑身一颤。这一条,是要彻底清算六十年的血债。
“第六,萨拉曼卡总督及所有高级官员,必须公开向华人谢罪。之后,可保留性命,但必须永远离开东方,不得再踏入大明海域。”
最后一条是保命的条款,也是羞辱的条款。萨拉曼卡知道,自己回国后,政治生命肯定结束了,甚至会面临王室的审判。但至少,活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悔。
最终,他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接受。”
两个字,重如千钧。
郑成功点点头,把条约草案推过去:“签字吧。”
羽毛笔蘸了墨水。萨拉曼卡的手在颤抖,但最终还是在那份将改变远东格局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安东尼奥·德·萨拉曼卡。
然后是郑成功签字:郑成功。
最后是见证人签字:杨富代表明军,德尔加多主教代表教会,陈永华代表华人。
一式三份,中文版、西班牙文版、拉丁文版。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受降仪式结束后,马尼拉城开始了艰难的恢复过程。
明军接管了所有要害部门:总督府、军械库、码头、海关。西班牙士兵被集中看管,等待分批遣返。华人义勇被整编成辅助部队,负责维持治安和清理废墟。
郑成功住进了原来的总督府。他没有大肆庆祝,而是立刻开始了工作。
“侯爷,这是初步统计。”杨富呈上一份报告,“此役,我军阵亡八百七十四人,伤两千余。歼敌约三千,俘获约两千。缴获战舰七艘、火炮三百余门、火枪五千余支、白银约三十万两。”
“华人义勇的伤亡呢?”
杨富沉默了一下:“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平民死亡……估计超过三千。”
郑成功闭上眼睛。虽然胜利了,但代价是惨重的。整个马尼拉城,在这场七日的巷战中,死了将近一万人。许多街道变成了废墟,许多家庭破碎了。
“抚恤必须到位。”良久,他睁开眼睛,“阵亡将士,按双倍标准发放抚恤金。华人义勇和平民,也要给予补偿。钱不够,就从缴获和赔款里出。”
“是。”
“另外,立刻开始筹备设府事宜。”郑成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残破但正在恢复生机的城市,“吕宋宣慰司,必须尽快建立起来。官员、驻军、法律、税收……千头万绪。”
“侯爷,有一事……”杨富欲言又止。
“说。”
“关于萨拉曼卡和那些西班牙军官……真的要审判吗?”杨富低声道,“条约签了,如果现在审判处死,会不会……有损信誉?”
郑成功转过身,目光冷峻:“条约说的是‘接受审判’,没说一定会死。但血债必须血偿——这是原则。那些手上沾满华人鲜血的刽子手,必须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不过,可以区别对待。主动认罪、供出同伙的,可以从轻。顽抗到底的,从严。至于萨拉曼卡本人……”
他想起教堂里那个老人的眼神,想起那份签了字的条约。
“让他公开谢罪后,驱逐出境吧。”郑成功最终道,“杀了他,只会让西班牙人更恨我们。放他回去,让他成为一个活着的耻辱,一个失败的象征,也许更有用。”
“侯爷英明。”
杨富退下后,郑成功一个人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马尼拉湾。海湾里,明军的战舰正在巡逻。码头上,工人们正在修复损坏的设施。街道上,幸存的华人正在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这座城市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主人手中。
但郑成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班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远东还有据点,在本土还有舰队。一百万两的赔款,他们不会乖乖支付。苏比克湾的割让,他们更不会轻易接受。
而且,还有其他欧洲列强——荷兰、葡萄牙、英国,都在虎视眈眈。大明海军在邦加海战重创荷英联军,在马尼拉击败西班牙,已经引起了整个欧洲的警惕。
下一次的挑战,可能更加严峻。
正思索间,亲兵来报:“侯爷,陈永华求见。”
“让他进来。”
陈永华走进来,身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华人代表,有商人,有工匠,有农民。
“侯爷!”陈永华激动地跪下行礼,“多谢侯爷为华人报仇雪恨!多谢侯爷为我们做主!”
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许多人泣不成声。
郑成功连忙扶起他们:“快起来。你们受苦了,是大明来晚了。”
“不晚!不晚!”一个老者老泪纵横,“我们等了六十年,终于等到王师!死去的亲人可以瞑目了!”
郑成功心中感慨。他让众人坐下,详细询问了城内的恢复情况,华人的需求,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结束时,郑成功做出承诺:“吕宋宣慰司成立后,华人可担任各级官职。华人子弟可入学读书,可参加科举。华人商贾可自由贸易,享受优惠税率。”
“另外。”他补充道,“我会上奏朝廷,请求在吕宋设立‘南洋华侨护民使’,专门负责保护海外华人的权益。今后,无论你们在哪里,大明都是你们的后盾。”
众人再次跪谢,激动不已。
送走华人代表后,夜幕已经降临。
郑成功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处理公务。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需要批阅,千头万绪的事务需要决策。
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坚定。
窗外,马尼拉的夜晚不再寂静。有庆祝胜利的歌声,有失去亲人的哭泣,有重建家园的敲打声,还有远处海湾的潮声。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也是一个新的挑战。
郑成功提起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章:“臣郑成功谨奏:吕宋已复,西班牙降。然南洋万里,波涛未靖。臣请设吕宋宣慰司,驻军屯田,以固海疆。更请陛下早定南洋方略,以备欧夷反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挺拔。
而在遥远的欧洲,在马德里金碧辉煌的王宫里,一场关于远东的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