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马尼拉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十七天。
原西班牙总督府的大议事厅内,百盏鲸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这里曾经是萨拉曼卡召开会议、决定无数华人生死的地方,如今却坐满了另一群人。
长条桌的东首,郑成功身着靖海郡王蟒袍,腰束玉带。他没有坐在原来总督的高背椅上,而是命人换了一把明式太师椅。左右两侧,分坐着明军将领、新委任的官员,以及十二名吕宋华人代表。
“自今日起,吕宋群岛设宣慰司,直属福建布政使司,受大明朝廷管辖。”郑成功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宣慰司驻马尼拉城,辖吕宋本岛及周边三百余岛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宣慰使之职,由本候暂领。待朝廷正式委任官员到任,再行交接。”
这是权宜之计,也是必要之举。吕宋新复,千头万绪,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帅坐镇。而郑成功作为收复台湾、平定吕宋的主帅,无疑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宣慰司下设三司。”郑成功继续宣布,“军政司,掌军事防务、兵员征调、要塞修筑,由杨富暂领。”
杨富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民政司,掌户籍田亩、税收钱粮、诉讼刑狱,由……”郑成功的目光落在文官席位上,最终点了一个人,“由原福建按察司佥事周明德担任。”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文官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必不负候爷重托。”
“海贸司,掌港口关税、船舶管理、对外贸易,由……”郑成功的目光这次转向了华人代表席,“由陈永华暂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不是惊讶于陈永华的能力——这位在巷战中组织华人义勇、在受降仪式上作为华人代表签字的汉子,早已证明了自己的胆识和才干。惊讶的是,一个没有科举功名、没有官场背景的海外华人,竟然能担任如此重要的实职。
陈永华自己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永华。”郑成功看着他,“你在马尼拉巷战中,率三百义勇牵制敌军,救出百余名同胞。你在战后协助维持治安,清查户籍,有功于朝廷。本候问你,可敢担此重任?”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走出座位,在厅中央双膝跪地:“草民……草民敢!只是草民一介平民,不懂为官之道,恐辜负王爷信任。”
“不懂可以学。”郑成功走下座位,亲自扶起他,“吕宋有十万华人,他们需要自己人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办事。你熟悉本地情形,了解华人疾苦,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另外,设宣慰司副使一名,协助本候处理日常政务。此职……”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郑成功的视线移动,最终停在了华人代表席的最后一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个沉默的中年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绸衫,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林氏后人,林怀远。”郑成功缓缓道,“出任宣慰司副使。”
这一次,惊呼声更大了。
连陈永华都瞪大了眼睛。他认识林怀远——马尼拉华商中不算最富有的一个,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货栈,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参与华人社区的公共事务。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怎么会……
“诸位可知他是谁?”郑成功的声音压过了议论,“他是林凤的后人。”
林凤!
这个名字像惊雷一样在大厅里炸开。年长的华人代表们纷纷动容,连一些明军将领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林凤,嘉靖年间纵横东南沿海的海商首领,鼎盛时期拥众数万,战舰数百。他曾多次与官军交战,也曾受朝廷招安,后来率部南下吕宋,试图在此建立华人政权,最终因寡不敌众而失败。在官方史书里,他是“海寇”;但在南洋华人心中,他是先驱,是第一个试图在海外为华人打下一片天地的英雄。
郑成功看着林怀远:“你的曾祖父林凤,当年率部来吕宋,是想为海外华人寻一条活路。可惜时运不济,功败垂成。如今六十年过去,大明王师已至,吕宋已复。你这个林氏后人,可愿出山,完成祖辈未竟之业?”
林怀远缓缓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声响。他走到厅中央,没有跪,而是深深一揖到地。
“先祖遗志,怀远不敢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只是怀远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且先祖当年……毕竟是戴罪之身。”
“朝廷已有定论。”郑成功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三个月前,陛下已下旨为林凤平反,追赠‘靖海义士’。你林家,不再是罪臣之后,而是忠良之后。”
林怀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含热泪。他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卷文书,展开,确实是加盖了玉玺的圣旨。旨意很简单:念林凤晚年心向故国,追赠义士,荫及子孙。
六十年了。六十年来,林家隐姓埋名,不敢提先祖事迹,不敢与官府往来,连做生意都小心翼翼。如今,终于等到了平反的这一天。
“草民……谢陛下隆恩!谢候爷提携!”林怀远这次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头。
郑成功再次扶起他:“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明官员,是吕宋宣慰司副使。望你秉承祖志,为朝廷效力,为华人谋福。”
“下官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任命仪式继续。接下来是各州县的主官、驻军将领、税关监督……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张张面孔或激动、或忐忑、或庄严。一个新的行政体系,正在这个曾经属于西班牙人的大厅里诞生。
当所有任命宣布完毕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郑成功最后说了一句话:“记住,从今日起,吕宋是大明的吕宋,这里的华人,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子民。任何人,无论是西班牙人、土着,还是其他什么人,敢欺辱华人,就是欺辱大明。本候在此立誓:必以雷霆手段,护我子民周全!”
掌声雷动。华人代表们热泪盈眶,许多人都哭出了声。
六十年了,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第二天,新的官署开始运转。
原来的总督府挂上了“吕宋宣慰司”的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站岗的不再是西班牙士兵,而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卫兵。
军政司设在原西班牙军营。杨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改造防御体系——拆除那些面向城内的炮台,重修面向海上的工事。同时,开始招募本地兵员。
“凡年满十八、四十以下,身强体健者,无论华夷,皆可应募。”招兵告示贴满了马尼拉的大街小巷,“月饷二两,立功有赏,阵亡厚恤。”
第一天,就有五百多人报名,其中三百多是华人。他们中的很多人,亲人死在西班牙人手中,如今终于有机会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
民政司的任务更繁杂。周明德带着二十多名文书,开始全面清查户籍、丈量田亩。
“候爷有令,所有土地,一律重新登记。”周明德在临时搭建的衙门里,对着一群忐忑不安的西班牙地主和土着酋长宣布,“原属西班牙王室、教会、官员的土地,全部收归官府。原属私人所有、有合法契书的,可保留,但须按大明律纳税。”
一个西班牙贵族站起来抗议:“这是抢劫!我们家族在这里经营了三代人的庄园,你们凭什么收走?”
“凭《马尼拉条约》。”周明德冷冷道,“条约规定,西班牙割让吕宋。既然是割让,这里的土地,自然全部归大明所有。你们能保留性命和部分财产,已经是候爷开恩了。”
“我要见郑成功!我要……”
“大胆!”周明德拍案而起,“候爷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来人,拖下去,杖二十!”
两个明军士兵上前,将那贵族拖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杖击声和惨叫声。
其他西班牙人和土着酋长噤若寒蝉。
周明德缓和了语气:“当然,官府也不会赶尽杀绝。收回的土地,会重新分配。愿意留在这里、遵守大明律法、按时纳税的,可以租种土地,租金从优。愿意离开的,官府发放路费,护送你们去西班牙人还控制的港口。”
这是软硬兼施。大多数西班牙人选择了留下——他们在吕宋经营了几代人,财产、根基都在这里,离开又能去哪里呢?
而最繁忙的,是海贸司。
陈永华几乎没时间睡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接管马尼拉港。原来的西班牙海关官员全部被解职,换上了懂中文、懂算学的华人。
“所有货物,一律按大明税则征税。”陈永华颁布了新规,“出口税值百抽五,进口税值百抽十。华商减半,以资鼓励。”
港口的商船排成了长龙。有从福建、广东来的大明商船,运来瓷器、丝绸、茶叶;有从南洋各岛来的土着商船,运来香料、木材、珍珠;甚至还有几艘荷兰、葡萄牙的商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新政权对他们的态度。
“荷兰船,加征三成关税。”陈永华毫不客气,“邦加海战的账,还没算清呢。”
“可是大人,这样他们会去别处贸易……”
“让他们去。”陈永华冷笑,“马尼拉是远东最好的港口,大明有最好的货物。他们不来,损失的是他们自己。”
果然,荷兰商人虽然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交了税——因为整个南洋,现在只有马尼拉能买到足够多、足够好的中国货。
而最微妙的位置,是副使林怀远。
他没有具体的衙门,却参与所有重大决策。郑成功给他配了四名文书、两名护卫,在宣慰司衙门旁设了一个小公廨。
“你的任务有三。”郑成功单独召见他时这样说,“第一,协调三司事务,处理日常公文。第二,代表华人,向本候反映他们的诉求。第三……组建情报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怀远心中一惊。前两项都好理解,第三项……
“吕宋初定,人心未附。”郑成功的声音很低,“西班牙人不会甘心失败,土着部落也在观望,荷兰人、葡萄牙人更是虎视眈眈。我们需要眼睛和耳朵,需要知道谁在暗中勾结,谁在图谋不轨。”
“下官……明白了。”
从那天起,林怀远开始频繁出入华人社区。他以副使的身份,拜访各大商会、宗亲会、同乡会,倾听他们的困难和诉求。同时,也在暗中物色可靠的人选,组建起一张覆盖吕宋主要城镇的情报网。
很多年后,这张情报网将成为大明在南洋最锐利的眼睛。但此刻,它还只是一棵刚发芽的幼苗。
七月十五,宣慰司成立后的第六天,第一场大冲突爆发了。
冲突的源头是土地。
按照新政,原属西班牙教会的大片庄园被收归官府。这些庄园大多由土着佃农耕种,他们向教会交纳地租,为教会提供劳役。
现在,庄园归了大明官府,佃农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种地?该向谁交租?不种?一家人吃什么?
周明德很快出台了政策:所有佃农,可以继续耕种原来的土地,但地租交给官府,税额比原来交给教会的低两成。同时,取消一切劳役,改为有偿雇佣。
政策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出了问题。
在吕宋北部的伊罗戈地区,一个名叫圣地亚哥的西班牙传教士拒绝交出庄园。他召集了三百多名虔诚的土着佃农,宣称:“这些土地是教会的财产,是上帝的财产。异教徒没有权力夺走!”
当地驻军只有一百人,不敢轻举妄动,快马向马尼拉求援。
消息传到宣慰司,郑成功正在和杨富、周明德商议军屯事宜。
“候爷,让末将带兵去平了这伙狂徒!”杨富怒道,“才几天,就敢抗命,不杀一儆百,以后还得了?”
周明德却皱眉:“此事需慎重。那些佃农不是西班牙人,是受蛊惑的土着。若大开杀戒,恐失民心。”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占着土地?”
两人争论时,林怀远开口了:“候爷,下官愿去一趟伊罗戈。”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下官在伊罗戈有几个故旧,对当地情形还算了解。”林怀远缓缓道,“那传教士圣地亚哥,下官也认识。此人贪婪成性,庄园的地租比别处高三成,佃农苦之久矣。此番煽动佃农抗命,恐怕不是为了信仰,而是想保住自己的财源。”
郑成功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七成。”林怀远实话实说,“下官需要带一队兵,但不必太多,五十人足够。关键是要带一个懂当地土语的通译,还要带……一批粮食。”
“粮食?”
“那些佃农之所以跟着传教士闹,是因为怕没了土地,全家挨饿。”林怀远分析道,“如果我们带着粮食去,承诺只要他们归顺,不仅土地照种,官府还发放救济粮,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大多数人都会动摇。”
“那传教士呢?”
“擒贼先擒王。”林怀远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只要拿下圣地亚哥,其他人自然散去。”
郑成功考虑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最终点头:“好,你去。杨富,挑五十个精兵给他。周明德,调拨一百石粮食。”
“谢候爷信任!”林怀远深深一揖。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五十名明军士兵,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还有林怀远和两名通译。
伊罗戈距离马尼拉三百里,队伍走了四天才到。
庄园建在一处山坡上,石墙环绕,易守难攻。墙头上,能看到手持农具、弓箭的佃农,也能看到几个穿着修士袍的身影。
林怀远让队伍在距离庄园一里外扎营,然后派通译前去喊话。
喊话的内容很简单:第一,只要放下武器,归顺官府,所有人既往不咎。第二,土地可以继续耕种,地租比原来低两成。第三,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一斗救济粮。
墙头上出现了骚动。佃农们交头接耳,显然动心了。
但圣地亚哥很快出现了。这个五十多岁的传教士站在墙头,挥舞着十字架,用土语大声呼喊:“不要相信他们!异教徒的话不能信!他们是要夺走你们的土地,把你们都变成奴隶!”
通译把话传回来,林怀远笑了。
他亲自走到营寨前,用西班牙语喊道:“圣地亚哥神父,你还记得我吗?三年前,你想买我在马尼拉的货栈,出价只有市价的一半。我说不卖,你就在布道时说我是‘贪婪的异教徒’。有这回事吧?”
墙上的圣地亚哥愣住了,仔细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林怀远:“是你!那个华人商人!”
“现在是大明吕宋宣慰司副使。”林怀远纠正道,“神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信仰,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个庄园的地租,比其他教会庄园高三成?多收的租子,是进了教会,还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这话是用西班牙语说的,墙上的西班牙修士都能听懂。几个年轻修士看向圣地亚哥的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怀远趁热打铁,改用土语对佃农喊话:“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没了土地,全家挨饿!我现在告诉你们,官府不会收走你们的土地!不但不收,地租还减两成!而且,只要你们现在回家,每人发一斗粮食!看,粮食就在那里!”
他指着营寨前的粮车。士兵们掀开车上的油布,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墙头的骚动更大了。有佃农开始放下手中的农具。
“不要听他的!”圣地亚哥急了,“他在骗你们!等你们放下武器,他们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支箭,从墙内射出,射中了他的肩膀。
射箭的是一个年轻佃农,他扔掉弓,用土语大喊:“我受够这个吸血鬼了!我娘病死前,想请医生,他说没钱。可他自己天天喝酒吃肉!乡亲们,放下家伙,领粮食去!”
如同堤坝崩溃,墙头上的佃农纷纷扔下武器,打开庄园大门,涌了出来。
几个西班牙修士想阻拦,被佃农们推倒在地。圣地亚哥还想说什么,一个老兵模样的佃农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十字架:“呸!上帝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第一个惩罚的就是你!”
庄园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林怀远兑现承诺,给每个佃农发了粮食,重新登记了土地契约。至于圣地亚哥和那几个修士,被押回马尼拉,等待审判。
消息传回,郑成功对杨富和周明德说:“看到了吗?有时候,一把米比一百把刀还有用。”
七月二十,宣慰司成立后的第十一天,第一批麻烦开始浮现。
首先是西班牙残余势力的反抗。虽然马尼拉已经被明军牢牢控制,但在吕宋内陆、在偏远的岛屿上,还有不少西班牙传教士、逃亡士兵、不满的庄园主在活动。
他们有的煽动土着部落,宣称“明军是来抢土地的”;有的暗中串联,准备发动叛乱;甚至有的驾船出海,去联络荷兰人、葡萄牙人,请求援助。
林怀远的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每天都有密报送到他案头:某地西班牙传教士在聚会、某岛有可疑船只出入、某个土着酋长收到西班牙人的礼物……
“候爷,这是最近三天的情况。”林怀远将整理好的简报呈给郑成功,“至少有五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其中最大的两股:一股在棉兰老岛,由逃亡的西班牙军官佩德罗组织,据说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另一股在巴拉望,是几个传教士在活动,他们煽动土着,说我们……说要杀光所有异教徒。”
郑成功看着简报,眉头紧锁:“杨富,驻军情况如何?”
“马尼拉有五千主力。”杨富汇报,“另外在甲米地、苏比克、八打雁各驻一千人。棉兰老和巴拉望……暂时还没有驻军。”
“不够。”郑成功摇头,“吕宋太大,岛屿太多,五千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必须增兵。”
“可是候爷,从台湾调兵需要时间,从福建调兵更需要朝廷批准……”
“那就先招募本地兵。”郑成功做出决定,“杨富,扩大招兵规模,目标再招五千人。训练抓紧,三个月内,要形成战斗力。”
“是!”
“另外。”郑成功看向林怀远,“你的情报网要继续扩大,特别是那些土着部落。告诉他们,大明不会抢他们的土地,不会强迫他们改变信仰,只要按时纳税、遵守律法,就是大明的子民,受大明保护。”
“下官明白。”
第二个麻烦,来自经济。
马尼拉港的贸易虽然繁荣,但很快就出现了问题:货币混乱。市面上流通着西班牙银币、荷兰盾、葡萄牙埃斯库多,还有各种土着贝壳币、中国铜钱、甚至实物交换。商人之间结算困难,税收征收也麻烦。
陈永华为此头疼不已。他建议:“候爷,可否在马尼拉设立铸币局,铸造大明银元,强制推行?”
“可以。”郑成功同意,“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海贸司可以先发行‘贸易券’,作为临时凭证。面额一两、五两、十两,可以在港口、官仓兑换实物或白银。”
这是一个创举。陈永华立刻着手办理,第一批贸易券在七月底发行,很快就受到商人欢迎——因为携带方便,结算简单,而且有官府信用背书。
第三个麻烦,也是最隐形的麻烦:文化冲突。
大明官员的到来,带来了全新的法律、税制、礼仪。这些与西班牙人统治六十年来形成的习惯格格不入,与土着部落的传统更是天差地别。
每天都有官司打到周明德的民政司:西班牙地主告华人佃农不交租,华人商人告西班牙商人欺诈,土着告华人占了他们的猎场……
周明德忙得焦头烂额。他不得不组织人手,紧急编纂《吕宋暂行律例》,结合《大明律》和本地实际情况,一条条制定规则。
而在这所有的麻烦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
七月二十五,一艘葡萄牙商船从澳门抵达马尼拉。船主是个精明的老商人,给郑成功带来了一份“礼物”——几箱珍贵的西洋钟表、望远镜,还有……一句话。
“候爷。”葡萄牙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离开澳门时,听说荷兰人正在巴达维亚集结舰队。英国人也派了使者去马尼拉……哦不,是去原来西班牙人还控制的宿务。好像……好像要商量什么事。”
郑成功面色不变:“多谢告知。杨富,送客。”
葡萄牙商人被送走后,郑成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马尼拉湾的万顷碧波。
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甚至可能还有法国人……这些欧洲列强,不会坐视大明控制吕宋。邦加海战的仇,他们记着。马尼拉易主的利,他们眼红。
下一次风暴,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做好准备。
“传令。”郑成功转身,“所有造船厂,加快进度。水师,加强训练。各港口,加固防御。”
战争还没有结束。
也许,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在遥远的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内,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从马六甲到马尼拉,从爪哇到台湾。几个白人围坐,其中就有在邦加海战中侥幸逃生的英国舰队指挥官蒙克,还有新任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约翰·马特索尔。
“先生们。”马特索尔用低沉的声音说,“中国人已经占领了马尼拉。如果我们再不联合起来,整个南洋,都将变成他们的内湖。”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葡萄牙代表问。
“很简单。”马特索尔的手指按在海图上的一点,“趁他们立足未稳,发动一次联合远征。目标不是马尼拉——那里太坚固。而是这里……”
他的手指移动,停在了一个岛屿的位置。
“台湾?”蒙克皱眉,“郑成功的老巢?”
“正是。”马特索尔眼中闪着冷光,“攻其必救。只要打下台湾,郑成功必须回师救援。到时候,我们再联合西班牙残部,南北夹击,一举收复马尼拉。”
“可是台湾也不好打……”
“现在好打了。”马特索尔冷笑,“郑成功的主力都在吕宋,台湾空虚。而且,我们有一个内应。”
“内应?”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马特索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他派人联系我们,愿意做内应,条件是我们支持他夺回台湾的控制权。”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蒙克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动手?”
“三个月后。”马特索尔说,“我们需要时间集结舰队,联络各方。而且,要等季风转向。”
“好。”蒙克举起酒杯,“为了欧洲在南洋的利益。”
“为了利益。”其他人也举起酒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在马尼拉,郑成功正在灯下审阅各地送来的报告。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忽明忽暗。
窗外,吕宋的夜很静。
但海的那一边,风暴正在积聚。
他仿佛听到了雷声。
很远,但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