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十月十二,寅时末。
东京湾的晨雾比前几日更浓,乳白色的水汽在海面上翻滚,将整个“靖海号”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百步,哨兵只能依靠钟声和火把的光晕来判断方位。
郑成功彻夜未眠。
他站在海图室里,面前摊开着从安南使节那里得来的手绘地图。地图很粗糙,但清晰地标注出了红河流域、升龙府、顺化城,以及……更南方那片被标记为“占婆故地”的狭长海岸。
“占城……”郑成功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自前汉设日南郡,唐时称林邑,宋时始称占城。洪武三年遣使朝贡,永乐年间曾助三宝太监船队下西洋。如今……”
“如今已是奄奄一息。”参军冯澄世接话道,他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卷宗,“万历年后,安南黎朝、郑氏不断南侵。占城疆土从最盛时的北起横山、南抵华列拉角,被压缩到如今只剩宾童龙至潘郎一带,不到鼎盛时的三成。去岁得到的情报,占城王婆罗米首罗,实际控制的军队不足五千,都城阇盘城城墙不足两丈高。”
郑成功眉头紧锁:“安南郑、阮对峙,还有余力南侵?”
“正是双方对峙,才更要争夺土地、人口。”冯澄世叹道,“安南北部地狭人多,南方阮氏虽据肥沃平原,但面对占城这个软柿子,谁能多咬一口,谁就能在对抗中多一分优势。这些年,占城几乎年年纳贡,岁岁求和,依然免不了被蚕食的命运。”
话音未落,舰艏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三短一长,是警戒信号。
几乎同时,甲板上传来奔跑声和呼喊:“前方有船!数量不明,正在接近!”
郑成功神色一凛,大步走出海图室。冯澄世紧随其后,手已按在佩剑上。
浓雾中,隐约可见数点幽光在晃动。那不是舰队的灯火,更像是……火把?
“备战!”值星官的声音划破晨雾。
甲板上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炮手就位,火铳兵列阵,铁人军手持藤牌斩马刀,在船舷处组成防线。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几艘船在距离“靖海号”约两百步时,速度明显放缓。借着渐渐散开的雾气,哨兵终于看清了——那是三艘破旧的安南式帆船,船身有多处修补痕迹,主帆上打着补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帆面上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巨大图案。
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火焰般的符号。
“是占城的王徽!”冯澄世失声道,“婆罗门教的天火图腾!”
郑成功眯起眼睛。他看见中间那艘最大的船上,一群衣着怪异的人正簇拥在船头。为首者头戴高冠,身着绣金白袍,在晨雾中如同鬼魅。
“他们没有武器。”哨兵用望远镜确认后回报,“船上没有炮位,船员手中最多是鱼叉、砍刀。”
这时,占城船上传来喊话声。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音调高亢急促。
通译官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变得古怪:“郡王……他们在喊‘求救’、‘王危’、‘大明救命’……”
“王危?”郑成功心中一动,“靠过去,放软梯。让他们主事者上船——只准三人,搜身后再带过来。”
“是!”
一刻钟后,三名占城使者被带到“靖海号”议事厅。
为首者摘下了高冠,露出一张憔悴但轮廓深邃的脸。他约莫五十余岁,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但眼神中仍保留着某种王室特有的骄傲。白袍上沾着斑驳的血迹和海水渍,显然经历了一场仓皇的逃亡。
“占城国主,婆罗米首罗三世,”他用生硬的汉语自我介绍,然后按照占城古礼,双手合十,深深鞠躬,“拜见……大明靖海郡王。”
他身后的两人也跟着行礼。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僧侣,手持金杖;另一个是年轻的武士,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
郑成功端坐主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婆罗米首罗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疲惫和伤痛。
“国主请起。”郑成功终于开口,“赐座。”
亲卫搬来三把椅子。婆罗米首罗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坐下。老僧侣和武士则坚持站立在他身后。
“国主不在阇盘城理政,为何乘破船夜闯我大明舰队?”郑成功问得直接。
婆罗米首罗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看了一眼冯澄世,又看了看周围肃立的明军将领,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老僧侣上前一步,用更流利的汉语说道:“候爷恕罪。我主……我主三日前已无城可归。阇盘城,丢了。”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冯澄世低声向郑成功解释:“阇盘城是占城古都,位于今平定省。若此地失守,占城实际已亡大半。”
郑成功瞳孔微缩:“被谁所破?安南郑氏?还是阮氏?”
“都有。”武士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郑柞的北军从归仁登陆,阮福濒的南军从富安北上。两路夹击,三万大军……我王城守军只有两千,守了三日,城墙被红夷大炮轰塌。国师拼死护着我主从密道逃生……”
他扯下左臂的绷带,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条手臂,是为国主挡箭所伤。逃出城时,三百护卫,只剩十七人活着上船。”
婆罗米首罗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候爷……靖海候!占城立国千年,自汉时便与中国交好。武德四年遣使朝唐,贞观年间献驯象、火珠;洪武三年,我祖父遣使赴金陵,献犀牛、象牙,太祖皇帝赐《大统历》、织金文绮;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每次都在占城停泊补给,我占城倾力相助……”
他越说越激动,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那物件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方玉玺——白玉质地,螭纽,印面刻着古老的梵文。
“这是占城传国玺!”婆罗米首罗双手捧起玉玺,声音颤抖,“仿汉制而铸,已传十二世。印文曰‘占婆国王之宝’,用的是梵文,但形制、尺寸,皆按永乐年间大明所赐亲王金册的规格!”
他将玉玺高举过头:“今日,我婆罗米首罗,以占城第十五代国王之名,将此国玺献于大明!占城愿去王号,永为大明郡县!只求……只求天朝王师,救救占城子民!”
“咚”的一声,这位年过半百的国王,竟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
“国主不可!”老僧侣和武士惊呼,也要跪下,却被婆罗米首罗挥手制止。
“让他们跪!”他抬起头,额上已见血痕,眼中却是决绝的光芒,“国师,巴赞,你们记住——从今日起,再无占城国王婆罗米首罗,只有大明子民婆罗氏。若能以我一人之屈膝,换占城百万生灵免遭涂炭,这膝盖……跪得值!”
议事厅内,所有明军将领动容。
郑成功缓缓站起,走下主位台阶。他来到婆罗米首罗面前,却没有去接那方玉玺,而是伸手将他扶起。
“国主,”郑成功的语气难得温和,“玉玺,你且收好。”
婆罗米首罗愣住:“候爷……不肯收?”
“不是不收,是不能这样收。”郑成功扶他坐回椅子,“你献国玺,求为郡县,此乃大事。需有正式国书,需经两广总督奏报朝廷,需等天子圣裁。本候虽掌海军,却无权擅自决定藩国内附。”
婆罗米首罗眼中刚升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但是,”郑成功话锋一转,“安南郑、阮两国,未经大明准许,擅自攻伐大明千年藩属,此乃僭越!本候奉旨巡弋南洋,抚慰藩邦,见此暴行,岂能坐视?”
他转身,看向冯澄世:“传令各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派快船通知郑柞、张福峦:本候要他们一个解释——为何联手侵攻占城?为何不报天朝?”
“得令!”
婆罗米首罗浑身颤抖,这次是激动的:“候爷……候爷愿为占城做主?”
“不是为占城做主,”郑成功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为‘大明藩属体系’做主。安南今日敢灭占城,明日就敢侵暹罗,后日就敢扰真腊。此风若长,永乐年间三宝太监苦心经营的南洋秩序,将荡然无存。”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占城的位置:“更何况,占城地理位置关键——北控安南,南扼真腊,东望南海,西接老挝。此地若全落入安南之手,将来大明商船南下,安南便可扼住咽喉。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此事……本候管定了!”
命令下达后,郑成功让亲卫带婆罗米首罗三人去舱室休息、治伤、更衣。
但老僧侣——占城国师拘那罗,请求留下。
“候爷,老衲有一言,关乎占城存亡,亦关乎大明南洋大计。”拘那罗双手合十,眼神深邃。
郑成功点头:“国师请讲。”
拘那罗走到海图前,枯瘦的手指从占城位置向北移动:“候爷可知,安南侵吞占城,已非一日。自前黎朝黎桓开始,至今已三百余年。老衲自幼习史,将这段血泪,说与候爷听——”
他的声音苍凉而平静,却字字带血:
“宋淳熙年间,安南李朝李英宗首次南侵,占城被迫割让布政、地哩、麻令三州。那是第一次割地。”
“元至元年间,安南陈朝陈仁宗二次南侵,占城丢失乌、里二州,王城阇盘第一次被破,国王制旻被俘,在升龙受尽屈辱而死。”
“明永乐年间,安南胡朝胡季犁三次南侵,占城再失升华、思义二州。幸得成祖皇帝遣张辅、沐晟征安南,灭胡氏,占城才得以喘息,并助三宝太监船队下西洋,报天朝大恩。”
“但自宣德年间大明撤军,安南黎利复国,占城的噩梦就再未停止。”拘那罗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道割让的边界,“景泰年间,割古垒、古者;成化年间,割占洞、茶麟;正德年间,割升华、思义再失;万历年间,割富安、延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到了天启、崇祯朝,安南郑、阮虽内斗,但在侵吞占城一事上,竟出奇地一致。郑氏取北,阮氏吞南。每占一地,必屠城、掠妇、毁庙、灭文。我占城子民,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或被迫改安南姓名、说安南话、拜安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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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那罗转过身,老泪纵横:“候爷,您知道吗?占城古国,也曾文明鼎盛。我们有梵文典籍三万卷,有婆罗门寺庙千座,有灌溉良田的水利系统,有能造大海船的船厂。但如今……典籍被焚,寺庙被毁,水利荒废,船厂只剩废墟。安南人要的不是土地,是要彻底抹去‘占城’这个名字,是要让这片土地上,再无人记得自己是谁!”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郑成功沉默良久,问道:“占城曾控弦十万,水师亦强,为何沦落至此?”
“内斗。”拘那罗惨笑,“三百年来,王族内斗不断。每当安南来袭,总有人想借安南之力夺位,引狼入室。待醒悟时,已无回头路。我主婆罗米首罗之父,便是被其弟勾结阮氏所害。如今我主继位二十年,励精图治,想重振国威,但……太晚了。疆土已失七八,民心已散大半,军队孱弱,火器匮乏……”
他忽然跪倒:“候爷!老衲知道,占城如今已无筹码。国土残缺,民穷兵弱,献上一方玉玺,在大明眼中或许不值一提。但老衲恳请郡王——看在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时,占城每次都倾尽所有补给的份上;看在永乐年间占城助大明平定安南叛乱的份上;看在千年朝贡、从未背盟的份上……救救这个即将消失的古国吧!”
郑成功扶起老僧侣,心中翻涌。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曾说过的话:“南洋诸国,占城最惨。它像一块肥肉,被安南这个饿狼啃了三百年,啃得只剩骨头,还要被吸髓。”
当时他年轻,不解:“大明为何不管?”
郑芝龙苦笑:“怎么管?万历年间,占城王求援的国书送到北京,朝廷吵了三个月,最后一句‘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打发了。从那以后,占城就明白——能救他们的,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占城连“自己”都救不了了。
“国师,”郑成功缓缓道,“你方才说,安南此次攻占城,用了红夷大炮?”
拘那罗点头:“是。老衲亲眼所见,炮身铸有葡萄牙文。应是葡人卖给阮氏的,郑氏那边也有。”
“葡萄牙……”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
这就对上了。之前发现的蛇缠十字架令牌,烧毁的快船,不明去向的葡国战舰。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葡萄牙人在暗中支持安南吞并占城,目的是什么?
“报——”传令兵再次闯入,“安南郑氏使节阮滚求见!说有关乎占城存亡的急事禀报!”
郑成功和拘那罗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郑成功冷笑,“让他进来。国师,你且到屏风后暂避,听听你的‘邻居’怎么说。”
阮滚是被两名铁甲亲卫“请”进议事厅的。
这位郑氏丞相失去了前日的从容,官袍凌乱,额头见汗。他看见郑成功后,几乎是扑上来行礼:“候爷!出大事了!”
“慢慢说。”郑成功坐回主位,神色平静。
阮滚喘着气:“昨日深夜,我家主公接到急报——占城王婆罗米首罗,勾结葡萄牙人,意图引葡国舰队入东京湾,偷袭大明舰队!我家主公为保天朝王师安全,当机立断,联合阮氏发兵讨伐占城叛逆!如今阇盘城已破,占城王在逃,我军正在全力搜捕……”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撞击声。
阮滚疑惑地看向屏风方向。
“可能是老鼠。”郑成功淡淡道,“阮相继续。”
阮滚擦了擦汗:“候爷,此事千真万确!我军在阇盘城王宫中,搜出葡国总督写给占城王的密信,还有火炮订购契约、军火交接清单。占城王狼子野心,表面向大明称臣,暗地里却想借葡人之力,独霸南海贸易,甚至……甚至密谋袭击大明商船,嫁祸安南!”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郑氏是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师。
郑成功静静听完,问:“证据呢?”
“证据已快马送往涂山,最迟今日午时便能送到候爷面前!”阮滚信誓旦旦,“我家主公还说了,此次平定占城叛逆,所获土地、财货,愿尽数献于大明,以表忠心!只求天朝册封我家主公为‘安南都统使’,总理安南全境,届时安南永为大明清河内藩属,绝无二心!”
好一招一石三鸟。
灭占城,夺土地;献大明,表忠心;借机吞并阮氏在占城的战果,甚至可能趁势南下,一统安南。
郑成功几乎要鼓掌了。
“阮相,”他缓缓道,“你说占城王勾结葡萄牙人,有证据。那本候问你——安南郑氏、阮氏军中使用的红夷大炮,从何而来?”
阮滚脸色一僵。
“据本候所知,葡萄牙人在澳门、马六甲、果阿的军火买卖,都有详细记录。”郑成功站起身,走到阮滚面前,“需要本候派人去查查,过去三年,安南买了多少门炮、多少火药、多少炮弹吗?”
“这……这是为了自保……”阮滚冷汗直流。
“自保?”郑成功笑了,“用十二磅重炮,去攻打城墙不足两丈的阇盘城?阮相,你是觉得本候不懂军事,还是觉得大明水师将领都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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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声音转厉:“占城王勾结葡人,你们有证据。那你们勾结葡人,证据就在你们军中!需不需要本候现在派船去升龙府、顺化城,把那些铸着葡萄牙文的炮都拖过来,摆在甲板上对质?!”
阮滚腿一软,跪倒在地:“候爷息怒!此事……此事或有误会……”
“误会?”郑成功俯视着他,“那好,本候给你一个澄清误会的机会——立刻传令郑柞、张福峦所代表的阮氏:一,所有攻占占城的军队,即刻停火,撤回原驻地;二,三日内,双方主事者来靖海号,与占城王当面对质;三,交出所有与葡萄牙人往来的文书、契约,由大明审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有一条不从,视同背叛大明藩属体系。本候将亲率舰队,‘协助’占城复国。届时,安南失去的,恐怕就不止是占城那点土地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阮滚面如死灰。
他知道,郑成功说得出口,就做得到。邦加海战,四国联军都被打垮了,安南那点水师,还不够大明舰队塞牙缝。
“下官……下官这就去传话……”他颤巍巍站起,几乎是被亲卫架出去的。
阮滚离开后,屏风后转出拘那罗和婆罗米首罗。
占城王脸上全是泪,但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光:“候爷……您信我们?”
“本候信证据。”郑成功看着他,“但更信一点——一个即将亡国的国王,没有资本再去勾结什么葡萄牙人。而两个正在争夺霸权的邻居,却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去伪造证据、嫁祸于人。”
婆罗米首罗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候爷明鉴!占城若有勾结外邦之力,何至于沦落至此!那葡萄牙人,这些年只与安南交易,从未正眼看过占城!他们说我们买炮?我们连买粮的钱都快没有了,哪来的钱买炮!”
拘那罗也跪倒:“候爷,老衲愿以性命担保,我主所言句句属实!安南这是要赶尽杀绝,还要泼尽脏水,让占城永世不得翻身!”
郑成功扶起两人,心中已有决断。
“国主,国师,你们先安心在舰上休养。三日后对质,本候会给你们一个公道。但是——”
他话锋一转:“占城想存续,光靠大明庇护是不够的。即便此次逼退安南,他们下次还会再来。你们需要一支军队,需要火器,需要能自保的力量。”
婆罗米首罗苦笑:“候爷,占城如今……要什么没什么。”
“本候可以给。”郑成功道,“大明水师可以帮你们训练新军,可以卖给你们退役的火炮、火铳,可以在阇盘城驻泊一支分舰队。甚至,可以帮你们重建船厂、修复水利、引进稻种。”
婆罗米首罗和拘那罗都愣住了。
“代价呢?”年轻的武士巴赞突然问,他眼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警惕。
郑成功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代价是,占城需与大明签订《永久同盟条约》。一,大明商船在占城所有港口免关税;二,大明有权在占城设立海军补给站;三,占城外交需经大明同意;四,占城军队的战时指挥权,归大明南洋都督府。”
他顿了顿:“另外,占城王需派王子入京城国子监读书,王室子弟需入大明讲武堂受训。百年之后,占城王室,将是大明最忠诚的将领;占城土地,将是大明最稳固的屏障。”
这不是吞并,却比吞并更紧密。
婆罗米首罗沉默了。
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条约,占城将彻底失去独立,成为大明的附庸。但……不签呢?三日后,安南退兵,但明年、后年、大后年呢?占城还能撑多久?
“我签。”他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请候爷再加一条——若占城王室绝嗣,或后继者昏庸无能,大明有权直接接管占城,设府置县,永绝后患!”
这话连郑成功都震动了。
“国主,你……”
“这是我能为占城子民,做的最后一件事。”婆罗米首罗惨笑,“给他们找一个能保护他们千秋万代的宗主。至于我婆罗氏……若能存续,是幸;若不能,也是命。总好过让占城百年后,彻底沦为安南的一个省,连名字都不复存在。”
议事厅内,长久的寂静。
送走占城君臣后,郑成功立即召集核心将领议事。
“安南这次,玩得很大。”他开门见山,“灭占城,嫁祸葡人,想一举多得。但他们的破绽太多了——葡萄牙人为什么帮占城?占城有什么值得葡人冒险的?反倒是安南,这几年从葡人那里买了至少五十门重炮,这是有据可查的。”
冯澄世皱眉:“候爷,若三日后对质,安南真拿出所谓‘占城勾结葡人’的证据呢?”
“伪造的东西,总有漏洞。”郑成功冷笑,“而且,我们也有我们的证据——婆罗米首罗本人就在船上,他的话,就是最好的反证。更何况……”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葡萄牙人现在,恐怕比我们还着急。”
“为何?”
“因为安南这步棋,把葡人也算计进去了。”郑成功眼中闪着寒光,“安南敢拿葡人当幌子,说明他们已经不把葡人放在眼里。甚至可能……安南和葡人之间,有了我们不知道的矛盾。‘夜枭’在暹罗截获的情报说,葡人近期调集战舰,目的地不明。现在看来,可能不是冲我们来的,而是冲安南。”
众将恍然。
“那我们要怎么做?”
“三件事。”郑成功竖起手指,“第一,立即派快船南下,联系在暹罗的‘夜枭’,查清葡人舰队动向;第二,传令南洋各分舰队,向东京湾方向靠拢,做好最坏打算;第三,在涂山港外举行海上阅兵,让安南人看看,什么叫做‘绝对力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夜幕降临,靖海号灯火通明。但在这片光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涂山港外三十里,那三艘被焚毁的快船残骸旁,深夜时分出现了几个黑影。他们穿着安南渔民的衣服,却有着深目高鼻的欧洲人面孔。其中一人蹲下,仔细检查了烧焦的船板,然后用葡萄牙语低声说:
“是十二磅炮的弹痕,但炮口制式……不是我们的。”
另一人脸色难看:“是荷兰人的炮。有人在嫁祸我们。”
“安南人?”第三人猜测。
“或者……是那支大明舰队自导自演,找借口对安南动武?”
几人沉默。
远处,涂山港方向,忽然传来隆隆炮声——那是大明舰队在夜间试炮,二十一响礼炮在夜空中炸开,火光映红半边天。
“不管是谁,”最先开口的人站起身,眼中闪过狠厉,“葡萄牙在东方的利益,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去告诉总督大人——计划提前。那批货,该派上用场了。”
黑影们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高的山崖上,一个“夜枭”密探正用单筒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快速在纸条上写下密报,绑在信鸽腿上。
信鸽振翅,飞向靖海号的方向。
夜空下,东京湾的海面漆黑如墨。三方的角力,即将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而占城那方传国玉玺,此刻正静静躺在郑成功的案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见证了一个古国千年的兴衰,如今,又将见证一场决定南洋未来百年格局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