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主殿,气氛凝重如铁。
这座以黑岩垒砌、历经千年烽火与南疆湿气侵蚀的古老殿堂,此刻成为了四宗联军临时的决策中枢。
殿宇高大而空旷,穹顶上原本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只余下大片暗沉的污迹与几道深刻的刀劈斧凿痕迹,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数十把以坚硬铁木制成的交椅,分四列排开。
天衍宗七位真传坐于左侧,凌霄宫八位真传居右,药王谷与万兽山的真传弟子则分别坐于下首左右。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肃,目光聚焦于大殿尽头那四级石阶之上的四张主座。
主座之上,四人端坐。
左首第一位,青衫磊落,面容平静,正是天衍宗西路军统帅楚无忌。他的手随意放在膝上,周身却仿佛与整座大殿的气脉隐隐相连,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沉稳感。
右首第一位,是一位身着月白宫装、青丝如瀑的女子。她面容清冷如冰雕雪塑,眉眼间天然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正是凌霄宫大师姐洛冰璃。
她手中拿着一柄连鞘长剑,剑柄霜纹缠绕,即便未出鞘,那股凛冽的剑意也几乎要透体而出,让靠近她的人本能地感到肌肤生寒。
左首第二位,是一位身着青碧色灵植纹长袍的青年,面容温润,眼神平和,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周身隐隐散发的药香与灵力,却圆融浑厚,正是药王谷大师兄木辰。
右首第二位,也是四主座中气息最为剽悍外放的一位。他身材极为魁梧,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头随时会暴起扑食的凶兽。此人便是东道主,万兽山大师兄——石破天。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便笼罩了小半个主殿,与洛冰璃散发的寒气隐隐形成对抗。
四宗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四人齐聚,纵然无人刻意释放威压,殿中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筑基期的随行执事甚至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诸位。”
开口的是石破天。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如同两块顽石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废话不多说。诸位远道而来,按盟约助我万兽山平叛,这份情,石某记下。”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各宗真传。
“但南疆不是中域,更不是诸位的宗门福地。这里,只有瘴毒、凶兽、以及……比凶兽更凶残、更狡诈的敌人。”
他抬手,身后一名万兽山弟子立刻上前,将一幅巨大的、以某种妖兽皮鞣制而成的地图悬挂起来。
地图上,镇南关以南三百里处,被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出一片不规则的椭圆形区域,旁边标注着四个字:恶瘴平原。
“现下局势,简单得很。”石破天手指重重戳在那片红色区域上。
“那群自封‘圣教’的杂碎,主力就盘踞在此。依托平原上天然的复杂毒瘴和地势,构建了前进营垒。我关前出哨探与之交锋数次,互有损伤,目前算是僵持。他们暂时没有大举攻关的迹象,但小股渗透袭扰从未间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这只是表象。据我宗门在南疆深处潜伏的暗桩最后传回的零星消息,以及从俘虏口中撬出的碎片来看,这群邪修此次联合,所图非小。他们并非单纯想占一块地盘,更像是在谋划什么……大的动作。”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石破天粗重的声音在回荡。
“我知道,诸位对南疆群邪的了解,多半止于‘群魔乱舞’、‘乌合之众’的印象。”石破天目光扫过众人。“今日,石某便给诸位掰扯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
他转身,面对地图,声如闷雷:
“南疆群邪,以三大宗为首,余者皆是附庸。”
“其一,天魔宗!”
石破天吐出这三个字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此宗修士,皆已堕入魔道,却又非天生魔族。他们自诩‘魔道正统’,认为上古魔族方是此界天命所归,人族窃居大陆,实乃僭越。其修炼功法,多为模拟、窃取、乃至献祭自身以转化魔族之力,行事癫狂无忌,多以接引魔族降临、或重现所谓‘魔族荣光’为己任。”
“他们擅长魔化秘术,可侵蚀修士心智,污染灵脉地气,亦能召唤魔影、驱动低等魔物。其功法诡异,魔气对正道灵力有一定克制与污染之效,交手时需谨守心神,防备其魔音灌耳、心魔暗种。”
“其二,幽鬼宗!”
提到这个名字,殿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此宗修士,已不能算是完整的‘活人’。他们笃信现世是囚笼,唯有幽冥鬼域方是永恒归宿。其毕生追求,便是打通阴阳界限,或引幽冥死气侵蚀现世,或将生灵转化为鬼物。他们视死亡为‘解脱’与‘进化’,对生灵充满漠视,有一种扭曲的‘超度’欲望。”
“幽鬼宗擅长御鬼驱魂,炼制阴尸,布置聚阴引魂的歹毒阵法,更精通种种防不胜防的诅咒之术。其功法阴毒,死气对生机有极强的侵蚀与掠夺性,寻常护体灵光难以完全阻隔。与之交手,需备足纯阳、破邪属性的法宝符箓,更要小心魂魄层面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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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五毒教!”
石破天脸上抽动了一下。
“如果说天魔宗是疯子,幽鬼宗是死人,那五毒教……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毒物’!他们信奉毒道至高,认为天地万物皆可入毒,亦皆可为毒所控。他们收集、培育、融合天下奇毒,以毒炼丹、炼器、甚至炼己。常掳掠生灵,进行惨无人道的活体毒化实验,旨在创造出更完美的‘毒傀’或‘毒兽’。”
“五毒教修士浑身是毒,功法诡异,其灵力往往蕴含剧毒,施放的法术、祭出的法器也多带毒属性。更麻烦的是,他们擅长培育和操控各种毒虫毒兽,铺天盖地,防不胜防。与之对战,避毒、解毒是关键,稍有不慎,便可能毒入骨髓,药石难医。”
石破天一口气说完三大邪宗,殿内气氛已压抑到了极点。即便在场皆是各宗精英,听到如此系统而诡异的描述,心头也不禁蒙上一层阴霾。
“除此之外,”石破天语气未缓,“还有诸多附庸邪派,虽无三大宗那般深厚的底蕴和明确的‘大道’追求,但手段同样阴毒难缠,不容小觑。”
“炼尸宗,专司盗墓挖坟,甚至猎杀修士凡人,以其尸身炼制僵尸、铁尸、铜尸。不惧疼痛,力大无穷,数量往往极多,是极佳的炮灰和攻坚力量。”
“合欢宗,擅采补魅惑之术,炼制迷情乱性的丹药,于阵前施展,可惑人心智,瓦解战意,制造内乱。”
“另有‘血煞门’、‘蚀骨派’、‘阴风谷’等十余个小派,各有些鬼蜮伎俩。”
石破天说完,目光扫过下方各宗真传,见众人皆面色凝重,才沉声道:“这便是我们眼下要面对的敌人。非是散兵游勇,而是组织严密、理念扭曲、手段歹毒且互补性极强的联军!”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与沉重:
“然则,我万兽山虽镇守南疆,以往重心多在防范其大规模出山劫掠,对其深山老巢内的具体情形、此次联军的确切规模、高手数量、兵力部署、乃至他们究竟在谋划何等‘大动作’……所知,甚少。”
“知己,而不知彼。”石破天缓缓吐出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此乃兵家大忌,亦是我联军眼下最大困境。我们只知道敌人很强、很毒、很疯狂,却不知他们具体有多强,毒从何来,疯往何处。”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只有石破天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殿外隐隐传来的、南疆永不止息的呜咽风声。
敌情已然铺开,狰狞而模糊。
如何破局?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端坐于左首至今未发一言的楚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