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的话语落下许久，大殿内依旧沉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殿外南疆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愈发衬得殿内气氛凝重。
三大邪宗，理念诡异，手段歹毒，更兼附庸众多，已然是一股足以倾覆一方的庞大势力。而己方却对敌方的核心部署、真实意图乃至兵力虚实，近乎一无所知。
这种“睁眼瞎”的状态，对于即将展开的大规模战事而言，无异于将脖子伸到对方的铡刀之下，生死全凭运气。
“石兄所言困境，确为燃眉之急。”终于，左侧主位传来平静的声音。
楚无忌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并未被石破天描述的强敌与困境所扰动，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知己不知彼，乃兵家大忌。若不能打破此僵局，联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可能落入对方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各宗真传，最终落回石破天脸上：“依楚某浅见，当务之急，并非急于调兵遣将，正面强攻。而是需派出精锐，深入敌后，进行一场‘刮骨疗毒’式的战略侦察。”
“战略侦察？”石破天粗眉一挑，“楚兄的意思是？”
“小股精锐，轻装简从，不追求杀伤，而以摸清敌军主力分布、高手气息、营寨布局、阵法节点、乃至其内部运作规律为首要目标。”
楚无忌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若能擒获一两名知晓内情的敌方头目，则价值更大。此等侦察，风险极高，但若能成功带回关键情报，其价值，远胜于正面一场小胜。”
殿中不少人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打破情报迷雾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虽然同样是最危险的。
“楚兄此言有理。”药王谷大师兄木辰缓缓开口，温润的声音带着思量。
“只是，这人选……须慎之又慎。非但要有足以在敌后复杂环境中自保乃至应对突发危险的实力，更需心智机敏，擅长隐匿、应变与潜行。修为至少需在金丹中期以上，且……最好能体现四宗协同，以免后续情报分析与决策时，再生龃龉。”
他说话不急不缓，却点出了两个关键：实力，以及四宗平衡。
“不错！”石破天点头，粗声应和。
“人少了不够看，深入敌后若遇险情难以周旋；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三到五人，最为合适。而且，必须是我四宗最顶尖的精英，方能担此重任。”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众人都在心中飞快地掂量着合适的人选。四大宗的大师兄、大师姐们是统帅核心，不可能亲身涉险。那剩下的谁够资格？谁又愿意去？
就在这微妙时刻，左侧天衍宗席位中，一道清越如剑鸣的声音响起：
“禀宗主，石师兄，木师兄，洛师姐。”
柳天逸长身而起，身姿挺拔如剑。他目光锐利，扫过大殿，最终落在楚无忌身上，又转向石破天等人。
“既然要选能代表四宗协同之精锐，我倒有一提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柳天逸不疾不徐道：“数十年前的‘四宗问道大会’。个人战前四名，依次是：在下、凌霄宫的顾师妹、天衍宗的柳云逸以及秦师弟。”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一道目光随之移动。被点名的顾雪菡神色清冷依旧，只是冰眸微抬；柳云逸沉稳端坐，气息凝练；秦望面色平静，迎向各方投来的视线。
“彼时我等尚是筑基，如今，”柳天逸声音陡然一扬，带着剑修特有的铿锵与自信。
“我等皆已凝聚金丹，成就真传！修为、心性、经验，远非昔日可比。且当年陨魔渊中组队，彼此也算知根知底。”
柳天逸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石破天、洛冰璃和木辰：“不知三位师兄师姐，意下如何？”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万兽山阵营中，不少人面色微变。四去其三皆为天衍宗弟子，这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悦。石破天脸上抖动，显然也在权衡。
凌霄宫席位上，洛冰璃清冷的目光在顾雪菡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柳天逸和秦望。
顾雪菡的实力她自然清楚，冰凰圣体日益精进。而柳天逸、秦望之名，近年来亦是如雷贯耳。
她微微颔首，声音冰脆：“顾师妹之能，足堪此任。天衍宗三位，亦是俊杰。此议，可行。”
药王谷木辰略作沉吟，温声道：“柳师弟提议，倒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问道大会前四，实力与声望皆无可指摘。只是……”他看向石破天，“石师兄以为？”
压力给到了万兽山。
石破天脸色变幻数次。他并非不知柳天逸等人实力，只是心头那股被天衍宗“抢了风头”的不爽，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疑虑，让他有些犹豫。
但他更清楚，此时此刻，以大局为重，找不到更合适且能服众的人选来反对。
“哼！”石破天最终重重一哼，“柳天逸，顾雪菡，柳云逸，秦望……尔等四人，确有实力担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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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侦察非是儿戏，更非擂台比斗！南疆深处，步步杀机，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尔等可有此觉悟？”
被点名的四人，几乎同时起身。
柳天逸抱拳，剑意隐现：“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顾雪菡微微欠身，声音清冷无波：“职责所在，万死不辞。”
柳云逸沉声应道：“但凭驱策。”
秦望则平静拱手：“自当竭尽全力，探明敌情，以报宗门与盟约。”
四道声音，或锐利，或清冷，或沉稳，或平和，却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石破天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由尔等四人，组成尖兵，深入恶瘴平原，进行战略侦察！”
他大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恶瘴平原外围，又划向深处。
“恶瘴平原广袤，邪修联军盘踞其中，大致活动区域各有侧重。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零星情报和以往经验……”
石破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出四个方向，划出四条虚线，最终汇聚于平原深处一个用细小标记点出的位置。
“四条路线，分别可能经过不同邪宗重点活动区域。甲线偏西，多毒沼虫谷，很可能是五毒教的地盘；乙线中西，多古战场、荒坟野冢，幽鬼宗和炼尸宗的混子可能多些；丙线中东，有零散村落遗迹，天魔宗和合欢宗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喜欢在这种地方折腾；丁线偏东……”
石破天手指停在最靠东、也是最靠近万兽山旧有废弃哨站的那条路线上，声音沉了沉：
“这条路线，环境最是复杂，靠近几处旧战场和地脉紊乱区，邪修势力混杂，可能是三大宗活动区域的交界地带，也是以往渗透袭扰最频繁的方向。变数最大。”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四人：“路线分配，尔等自行商议。但务必记住：首要目标是侦察，获取情报，切忌恋战！最终需在此处——”
他重重一点地图上的某一点，“——‘古刹汇合点’碰头，汇总情报后，沿预定的撤离通道返回！记住汇合点坐标和撤离路线，只记在脑子里！”
石破天说完，从怀中取出四枚非金非玉、刻有简易地图与灵力标记的黑色符牌，分发给四人：“这是‘引路符’，靠近汇合点百里内会有感应，也可在危急时发出短暂求援信号，但只能用一次，且可能暴露位置，慎用！”
四人接过符牌，入手冰凉，神识探入，顿时感知到一幅简略却清晰的路径图与几个关键坐标点，包括那“古刹汇合点”和数条备用撤离路线。
秦望看了一眼手中符牌标注的丁线路线，那条蜿蜒曲折、贯穿数处标注着“高危”、“混杂”、“地脉异常”符号的路径。他抬眼，正对上石破天投来的目光。对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没有犹豫，秦望平静开口：“我愿往丁线。”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柳天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顾雪菡冰眸微闪，未置可否。柳云逸则沉声道：“那乙线交予我。”
柳天逸道：“我走丙线。”
顾雪菡清冷道：“甲线。”
四人迅速分配完毕。
石破天深深看了秦望一眼，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楚无忌此时方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嘱托：“此行凶险，以保全自身、带回情报为第一要务。切记协同，汇合后勿要耽搁，速归。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是！”四人齐声领命。
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四位即将深入虎穴的年轻真传身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审视，亦有隐晦的复杂情绪。
风从殿外灌入，带着南疆特有的腥气。
侦察已定，四英将行。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