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九十五号院比平日显得更整洁些。王秀兰一早就把院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的几盆月季都浇足了水。简宁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昨天就买好的五花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案板上放着处理干净的鲤鱼、择好的青菜。李建国,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家里很少用的陶瓷碗碟。
李成钢倒是穿着平常在家穿的白衬衣和蓝裤子,坐在八仙桌旁看《参考消息》,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比平时慢,耳朵留意着院门口的动静。最不自在的是李思瑾,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的确良”长裙——既不想显得太刻意,又比平时讲究。此刻正心神不宁地帮母亲剥蒜,时不时瞄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十点半,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停车、落锁的声音。李思瑾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蒜瓣差点掉了。李成钢放下报纸,简宁也从厨房探出头。
门帘被挑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赵鹏飞果然如李思瑾描述的那样,浓眉大眼,寸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白色衬衣军绿色裤子,但熨烫得十分平整,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黑皮鞋。他手里拎着的东西,让屋里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左手是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深棕色人造革旅行包,鼓鼓囊囊。右手更夸张,居然提着一个崭新的、印着熊猫图案的淡绿色网兜,里面赫然装着:两瓶贴着红色标签的茅台酒、四条用红纸带捆着的牡丹牌香烟、一大罐麦乳精、两盒北京糕点厂出的什锦点心,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大块金华火腿,火腿的蹄壳上还系着红绳!
这礼物的分量和种类,远远超出了“第一次上门吃便饭”的常规范畴,甚至有些过于隆重和扎眼了。
赵鹏飞显然也有些紧张,额头微微见汗,但他努力保持着军人的端正姿态,目光先落在李成钢身上,声音洪亮又带着敬意:“李叔叔好!阿姨好!爷爷好!”然后又看向手足无措的李思瑾,眼神柔和了一下,点点头。
李思瑾的脸“唰”地红透了,一半是害羞,一半是看到那些礼物后的窘迫和意外。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嗔怪:“你……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了就来吃个便饭吗?”说着,想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网兜。
赵鹏飞却没松手,憨厚地笑了笑,声音也压低了些:“第一次正式登门,应该的……都是我爸妈帮着准备的,说不能失了礼数。”这话既解释了礼物的来源,也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李成钢和简宁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成钢站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小赵来了,快进来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破费了。”话是客气,但他扫过茅台和牡丹烟的眼神,还是透露出对这“规格”的些许评估。
“应该的,李叔叔。”赵鹏飞这才把网兜和旅行包放在八仙桌旁的地上,又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打开,竟是一对白色的磁疗保健球,表面光滑,看着就不便宜。他双手递给李建国:“爷爷,听思瑾说您喜欢活动手,这个对疏通经络好,您没事拿着转转。”
李建国有些意外,接过保健球,在手里掂了掂,冰凉光滑,脸上露出笑容:“这孩子,有心了。快坐,快坐。”
赵鹏飞又拿出一个精美的长方形纸盒,递给简宁:“阿姨,两盒上海产的美加净银耳珍珠霜,“这个……给阿姨和思瑾平时用。”
简宁接过来,心里有些感慨这小伙子的细心,但嘴上还是说:“哎呀,花这些钱……快别忙活了,坐下喝口水。”她赶紧去倒茶。
李成钢招呼赵鹏飞在八仙桌旁坐下,递过一支自己的“大前门”。赵鹏飞连忙摆手:“谢谢李叔,我不抽烟。”顿了顿,补充道,“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开车也不抽烟。”
这点让李成钢微微颔首。不抽烟、不喝酒,对驾驶员来说是好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是一阵自行车响,一个清亮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哟,看来我赶得正好!姐,咱家来客啦?”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背着军绿色挎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李思瑾的弟弟,在政法大学读书的李思源。他个子也挺高,眉眼和李思瑾有几分相似,但更显书卷气,嘴角总噙着一丝机敏的笑意。
“思源?你不是说这周末学校有活动吗?”李思瑾惊讶道,随即明白过来,脸更红了——弟弟这分明是特意赶回来“看热闹”兼“把关”的。
“活动改期了。”李思源笑嘻嘻地说,目光迅速在赵鹏飞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一堆醒目的礼物上,眉毛挑了挑,故意拉长声音,“嚯——!阵仗不小啊!赵鹏飞同志,你这上门规格,够得上‘重大项目洽谈’级别了。茅台、牡丹、火腿……我说姐,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够好的,咱爸是派出所所长,你这直接给咱家招来位‘物资局长’啊?”
这一番半开玩笑的话,顿时把屋里略显正式和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不少。赵鹏飞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笑道:“你是思源吧?常听思瑾提起你,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第一次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思瑾又羞又恼,瞪了弟弟一眼:“就你话多!”
李成钢也笑着呵斥儿子:“没大没小!快叫人。”
“赵哥好!”李思源从善如流,伸出手和赵鹏飞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年轻人之间的好奇。“早就想见见了,能把我这眼高于顶的姐姐拿下,必有过人之处。”
“思源!”李思瑾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秀兰在厨房喊了一嗓子:“菜齐了,准备吃饭吧!”
众人这才移步到饭桌前。菜很丰盛:红烧肉、糖醋鲤鱼、韭菜炒鸡蛋、肉片炒木耳、醋溜白菜、拍黄瓜,外加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和馒头。那瓶茅台被李成钢打开了,给李建国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也客气地问了赵鹏飞,赵鹏飞再次婉拒,只要了杯茶水。
饭桌上,最初的拘谨在李思源有意识的插科打诨下渐渐消散。李成钢开始看似随意地问起赵鹏飞的工作:“交通局现在忙吧?听说最近在搞安全月活动?”
赵鹏飞放下筷子,认真回答:“是,李叔叔。主要是抓司机安全教育,排查车辆隐患。我除了开车,有时候也协助科室搞搞安全宣传板报。”
“开车是个技术活,也是责任活,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李成钢点点头,“平时都开什么线路?”
“主要是市内的通勤班车和一些临时调度任务。跑过几次长途,去天津、石家庄送材料。”赵鹏飞回答得条理清晰。
简宁则更关心生活细节:“小赵,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吧?你妈还在二小教书?”
“都挺好,谢谢阿姨关心。我妈还有几年退休,她挺喜欢教孩子的。我爸在商业局,平时也忙。”赵鹏飞应对得体。
李思源则把话题引向了更轻松甚至带点“挑衅”的方向:“赵哥,当兵时候最难忘的事是啥?开那种通讯车,是不是特别酷?里面电台滴滴答答的?”
赵鹏飞笑了笑:“酷不酷说不上,责任重。最难忘是有次演习,半夜里车队在山区抛锚,我和班长顶着大风抢修了两个多小时,保证电台畅通。那时候就觉得,手里这方向盘,关系着整个通信网。”
李思瑾在一旁听着,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自豪和温柔,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又迅速收回手。
李建国老爷子话不多,但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王秀兰则一个劲劝赵鹏飞多吃菜。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赵鹏飞又抢着帮忙收拾碗筷,被简宁坚决拦下了。他又从旅行包里拿出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递给李思源:“思源,听思瑾说你学法律,爱看书。这几本是新出的《法学概论》和《刑法学原理》,我托人从新华书店内部买到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李思源接过一看,确实是很难买到的最新版专业书,脸上玩笑神色收起,真诚地道谢:“赵哥,太感谢了!这可是好东西!”这礼物送到了心坎上,也显示了赵鹏飞做事的周到。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赵鹏飞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一家人送到院门口。李思瑾红着脸,小声说:“我送送你。”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到胡同口,李思瑾才小声问:“你今天怎么带那么多东西……把我吓了一跳。”
赵鹏飞挠挠头,憨笑道:“是我爸我妈坚持的……他们说李叔是所长,简姨也是干部,思源是大学生,第一次上门不能太简慢。我也觉得……得让你家里看到我的诚意。”
“傻气……”李思瑾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嗔道。
“那你觉得……叔叔阿姨,还有爷爷,奶奶弟弟,对我……”赵鹏飞有些忐忑地问。
李思瑾抬眼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抿嘴一笑:“反正……没把你赶出来。我弟那人就那样,嘴贫,但他收了你的书,就是认可你了。我爸……没挑刺,就是好的开始。”
赵鹏飞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院子里,李家人回到堂屋。王秀兰看着那堆礼物直咂嘴:“这孩子,也太实在了。这得花多少钱票啊……”
李思源摆弄着新书,抬头说:“妈,这说明人家重视,家里也支持。礼是重了点,但没乱送,烟酒给爷爷爸爸,用的吃的给家里,给我姐和妈带了护肤品,连我的书都想到了。心思挺细,做事有章法。”
简宁一边归置东西,一边对李成钢说:“看着是挺实诚个孩子,说话做事有分寸,不油滑。就是这礼……确实厚了点儿。”
李成钢点了支烟,缓缓吸了一口,总结道:“人看着确实不错,稳重,懂礼数,工作也正经。家里父母是明白人,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礼是重,但也正说明人家郑重其事,不是玩闹。”他看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大女儿,“思瑾,你回头跟小赵说,心意我们领了,以后再来可千万别这么破费,家常便饭就好。”
李思瑾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脸上泛起红晕,用力点了点头:“嗯!”
李建国老爷子在手里转着那对磁疗球,慢悠悠地说:“我看挺好。是个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