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这一天该到镇上买年肉了。青文吃过饭打算今天去拜访周秀才。
正收拾着年礼,打算出门,陈满仓叫住了他。
“青文。”
青文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爹。”
陈满仓的目光从石蛋身上移开:“你是不是要去周秀才家拜年,我跟你一块儿。”
青文心领神会:“带石蛋?”
“嗯。”陈满仓点点头,“你嫂子嘴上不说,心里头盼着呢。这孩子过了年都八岁了,该进学了。”
正说着,赵春燕端着木盆出来倒水,听见这话,脚步猛地停住,木盆里的水晃了晃。
她眼睛倏地亮起来:“爹,您真要带石蛋去……”
“去试试。”陈满仓声音平稳,“成不成,看周先生怎么说。束修如今咱家也出得起。”
赵春燕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快速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喜:
“哎!谢谢爹!我……我这就去给石蛋找件体面衣裳!”说着,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屋。
青文看着赵春燕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知道因为自己读书,陈家一家人这些年都很节俭。
石蛋能读书,是压在赵春燕心底最深处的盼头。
陈满仓今天也穿了一件干净体面的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青文是整洁的旧长衫。
最紧张的是石蛋,他被赵春燕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耳朵后面都洗得发红。
此刻穿着打算过年穿的棉袄,小身板挺得笔直,可那双总也闲不住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角。
“去了要听爷爷和小叔的话,先生问话好好答,别乱动,别瞎看,记住了没?”
赵春燕蹲在儿子面前,又一次嘱咐。
石蛋胡乱点头,眼睛求助似的看向青文。
青文摸摸石蛋的头:“别怕,周夫子人很和气的。”
三人提着年礼——一包从谢家得来的好茶,并两封县里买的点心,踏上了去永宁镇的路。
路上,陈满仓拉着石蛋,偶尔侧头看一眼,眼神里有期盼,也有忧虑。
到了周秀才家,青文上前叩门。
周秀才开门看见青文,脸上露出笑意:“青文来了。”
“学生给先生拜个早年。”青文恭敬行礼。
“都进屋说。”周秀才引着三人进了屋。
“陈贤弟。”周秀才目光转向石蛋,“你这是?”
陈满仓连忙躬身:“周先生,这是青文的侄子,叫陈成屹,今年七岁了。
冒昧打扰,是想……想请您看看,这孩子能不能在您这儿开蒙。”
他说着,轻轻推了推石蛋的后背。石蛋往前挪了两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秀才温声道:“成屹,过来我瞧瞧。”
石蛋又挪近些,头垂得低低的。
“名字谁起的?有何讲究?”
陈满仓忙答:“是青文给起的。说是‘屹立’的屹,盼他将来站得稳当,有担当。”
周秀才点点头,问石蛋:“在家认过字吗?”
石蛋脸涨得通红,声如蚊蚋:“认……认过几个。爷爷教的。”
“都认得哪些?”
“天、地、人……还、还有自己的名字。”石蛋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秀才拿出一本《三字经》,随手翻开,递给石蛋:“你认识多少就读多少就成。”
石蛋开头读的流利,读到后面变得磕磕巴巴,声音也越来越小。
周秀才也不为难,又出了两道十以内的算数题,这次石蛋倒是答得快。
考察完,堂屋里一时安静。
周秀才收回书卷,看向陈满仓:“陈贤弟,恕我直言。成屹这孩子,筋骨健壮,是个好孩子。
只是于读书诵记上……”他顿了顿,斟词酌句,“天分与定性,似乎不及青文当年。”
陈满仓的心直往下沉,再次深深作揖:
“周先生明鉴。我们庄户人家,也不敢奢望这孩子像他小叔一般考功名、光宗耀祖。
只求先生费心,教他能写会算,明白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将来大了,能不当睁眼瞎,在镇上或县里寻个正经活计,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束修方面,我们定按规矩来,绝不短少。
这孩子皮实,您尽管严加管教,该打该罚,我们绝无二话。
只求……只求先生给他一个机会。”
青文也在一旁劝道:“先生,成屹虽然坐不住,但心地纯良,也肯听话。
还望先生给他一个试试的机会。”
周秀才看着眼前眼前的得意门生,心中那点原则终究软化了。他捻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也罢。既如此,过了正月十五,便送他来吧。”
周秀才语气转为严肃,“只是有言在先,既入了学,便需守学堂规矩,不得荒嬉懈怠。
若实在不是这块料,耽误了功夫,老夫也不得不……”
“我们明白,明白!”陈满仓抢着应下,忙按规矩让石蛋给周秀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算是定了师徒名分。
走出周家时,日头已高,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化水。
石蛋一直蔫蔫的,走了好一段,才小声嘟囔:“爷爷,周先生是不是嫌我笨?”
陈满仓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大孙子头上,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先生没说你笨。先生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还不够静。
过完年去学堂,你要学着把心收住,眼盯着先生,耳朵听着课,知道不?”
石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赵春燕早就在院门口翘首以盼了,见他们回来,急步上前:“爹,怎么样?”
“收了。”陈满仓只说了两个字。
赵春燕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慌忙背过身去,用手擦着眼泪,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谢谢爹……谢谢……”她哽咽着,“也谢谢青文……”
青文摇头:“嫂子,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从这天起,赵春燕整个人更勤快了,家里的活总抢着干,脸上也总挂着笑,连做针线活都哼着小调。
自从青文回来,陈家就充满了忙碌而喜庆的年节气氛。
青文腊月二十一买了布回来,王桂花就打算着趁年前给全家人赶制一身新衣裳。
六匹布在床上摊开,王桂花和赵春燕围着商量。
谢家送的那两匹颜色和料子都好,王桂花拍板:“这两匹,给青文做几身换洗的长衫。读书人穿这个体面。
剩的料子,给俩孩子各做一身过年穿的小袍子,他俩小,费不了多少布。”
青文在县城买的那四匹,王桂花摸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那匹说:“这匹料子厚,颜色也好看,正好给咱娘俩做件新罩衫。剩的料子还能做鞋面。”
“杏黄色这匹一会你拿回去,这颜色鲜亮,你穿着好看。”
赵春燕连连摆手说“娘先做,咱们一块穿”,但眼里的欢喜藏不住。
靛蓝那匹王桂花收了起来,比划着皂色那匹说:“这色耐脏,到时候给你爹和青山各做一身外衫,耐穿。
剩的料子再给俩孩子做条耐磨的裤子。”
至于赵友珍送的那几尺白色细软棉布和零碎绸缎头,被王桂花小心收了起来。
要做的衣服多,王桂花和赵春燕两个人实在赶不及。
王桂花便请了村里手巧又勤快的柳婶来帮忙,赵春燕也回娘家请了自己二婶吴青苗,说好到时候给工钱。
自此,陈家堂屋便成了临时的裁缝铺。桌子上铺满了各色布料,剪刀、针线。
几个女人收拾完家里便来帮忙,边穿针引线边说着闲话,不时有轻快笑声响起,交织成一曲忙碌而温馨的年节序曲。
青文的衣裳最先做好,穿在身上,衬得人愈发清俊挺拔。
王桂花试穿新罩衫时,脸上泛着光,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陈满仓和青山的新褂子也妥帖合身。
赶在年前,所有人都有了一身新衣裳。其他的因不急用,又被王桂花仔细叠好,收进了箱笼,留待年后再说。
大年初一,一家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拜完年,一家人围着吃饭。
“都坐下,吃饭。”
陈满仓亲自执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盅米酒,连王桂花和赵春燕面前也不例外。
“这一年,青文在书院用功,拿了助学,考了好名次,还……做了该做的事,长了本事,也长了见识。
青山在县里踏实肯干,掌柜看重,也挣了不少钱。家里收成也还行。
如今,石蛋也要进学堂了……”
“咱们陈家的日子,就像这桌上的饭菜,一年比一年实在,一年比一年有滋味。
这杯酒,敬祖宗保佑,敬风调雨顺,也敬咱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噼里啪啦,远远近近,宣告着新岁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