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快得让人心惊。
仿佛昨日才在凛冽寒风中扛着行李回到书院,转瞬之间,窗外树的叶子已从嫩黄转为深绿,蝉声聒噪,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转眼已是六月底。
这日散学前,陆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宣布下课。
他背着手,在讲台前踱了两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十五张年轻的面孔(过完年乙班又进来三个)。
老先生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斟酌词句。
“再有月余,便是院试之期了。”
青文抬头看着陆夫子,脊背也挺直了些。
“按往年惯例,各县报名约在七月上旬,院试则在八月中旬。
从咱们清泉县到府城,路程需一整日。”
陆明语速放缓:“今日与你们说这些,是提醒你们,该早做打算了。
早些归家,与家人商议,寻好互结之人,备齐文书,按时报名。
莫要临到头手忙脚乱,误了正事。”
他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们,语带宽慰与叮嘱:
“你们也不必过于紧张。尔等皆是书院最优秀的学子,根基扎实。最后这段时日,切记:
莫要去专攻那些偏僻艰深的难点,徒增焦虑,反倒乱了方寸;
也莫要日日呼朋引伴,四处赴那无谓的文会酒宴,空耗精神。”
“静下心来,将这几年所学,好好梳理。多看自己的笔记,多温习做过的文章,查漏补缺。
学问到了这一步,稳,比新、比奇更重要。”
接着,便是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的考前嘱咐:如何准备考篮物品,笔墨要试用顺手,吃食要清淡洁净,衣衫要单层无夹带……说到互结担保时,他更是反复强调:
“寻互结之人,乃重中之重!”
陆明加重了语气,“最好寻知根知底的同窗、同乡。
学问高低尚在其次,首要的是人品端正,行事稳妥!
切切记住,绝不能与那等心存侥幸、意图舞弊,或品行不端、惹是生非之人互结!
一人犯事,五人连坐!这不是儿戏,轻则革除功名,重则下狱问罪!断送的是你们自己的前程!”
他说得严肃,讲堂里的气氛也仿佛沉重了几分。
青文默默将先生的每一句话刻进心里。
“好了,”陆明语气复归平和,“该说的,老夫都说了。各自回去准备吧。
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祝诸位……皆能如愿。”
“谢先生教诲!”众人起身,齐声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自那日后,甲班便陆续有人告假离开。
先是祖籍离得远的,如李海宴、宋思齐,纷纷收拾行装,与同窗道别,踏上归家备考之路。
讲堂里空位渐多,留下的几人,虽依旧每日埋首书卷,但那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氛却愈发明显。
七月初四,青文也准备动身了。他去青云院寻孙文斌告别。
孙文斌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书籍,温声道:“要走了?”
“嗯,明日一早,搭赵家的车回去。”青文点头。
孙文斌目光里带着鼓励:“莫要太过紧张。你在甲班这一年半,进步我看在眼里。
陆先生教得好,你自己也肯下苦功。底子打牢了,院试虽难,但并非无路可循。
最后这段日子,求稳为上。回到家中,也莫要闭门死读,偶尔出门走走,松快松快心神。”
青文心头微暖:“多谢文斌哥提点。”
孙文斌笑了笑,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封好的信:
“正好,帮我捎封信回去,交给我爹娘便好。告诉他们我在书院一切安好,让他们勿要挂念。”
“好。”青文接过信,妥善收好。
七月初五清晨,天光微熹。书院山门前,赵家的马车已在等候。
赵友良正指挥着王伯安置行李,傅安宁也在一旁,比之去年中秋时,身量长高了些,眉目间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少年的清朗。
见青文背着书箱过来,赵友良咧嘴一笑,上前帮他接过箱子:“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三人上车坐稳,马车驶离了云雾山。
车厢里,赵友良说道:“青文,你觉得上次与我们互结的章兄和杨兄如何?”
青文略作思忖,答道:“前年府试,我与章、杨二位兄台虽为互结之人,但彼时心思全在院试上,来往不算深。
印象中,章兄年长几岁,行事稳重,话不多;杨兄稍年轻,性子更活络些,处事却也周到。
两人皆是端方守礼之人,一路同吃同住,未见有何不妥当之处。
只是考后便各归各家,未曾特意维系,如今已近两年未通音讯了。”
赵友良点头道:“你观察得细致,他俩确实就是这般性子。
章兄家里开着间粮店,杨兄家在乡里有百亩良田,都是本分过日子的人家。
学问上或许不算顶尖,但人品绝对靠得住,不是那等会惹是生非的。
我前阵子去信,他们回得也爽快,说若我们这边方便,便依旧按前年的例,五人互结,彼此都放心。”
傅安宁在一旁听着,插话道:“如此甚好。寻互结之人,最怕那等心思活泛、想走偏门的。听你们这般说,这两位兄台倒是稳妥。”
“正是稳妥二字最要紧。”赵友良笑道,“青文,你觉得呢?若你觉得可行,咱们回县里安顿下来,我便去与他们敲定细节。”
青文心中一松。互结之事,他原本也有些犯愁。
“友良兄考虑周全。知根知底、人品端正,确是第一要紧。就依兄长的安排,我没异议。”
“如此甚好,有劳友良兄费心联络了。”
“客气啥!”赵友良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安平县城最近的传闻,以及他家铺子为备考特意推出开过光的各种“吉祥文具”。
“我家铺子这回请了高僧,专门给‘文魁’系列笔墨纸砚加持过!
那砚台底下都刻了暗符,据说能宁心静气;笔杆用的是雷击过的桃木,专克考场邪祟……虽然我爹说主要是讨个彩头,”
“但宁可信其有嘛!我已经让掌柜留了五套最好的,咱们哥仨,还有章兄、杨兄,一人一套,也算是个好兆头!”
傅安宁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赵大哥,你这说得跟真有神通似的。不过刻符这些得找道士吧?”
赵友良被傅安宁这一问,噎了一下:“嗐!管他是和尚还是道士,总之是请了有修为的人来开光!”
“反正咱们用这东西,求个心安罢了,谁还深究这个!心诚则灵嘛。”
“就算不图那玄乎的,东西本身也是好东西,绝不让买的人吃亏……”
青文闻言也笑了起来,点头应得干脆:
“那便多谢友良兄了!这般的好东西,我可不能错过。到时定要好好试试,看是否真能下笔生出花来。”
“这才对嘛!跟自家兄弟客气个什么劲儿!”
赵友良见青文爽快应下,更高兴了,“东西早就备好了,一会到我家就给你们拿上。安宁你也有一套,不许推辞啊!”
傅安宁原本还想打趣两句,见青文应下,也笑着拱手:“那就沾赵大哥的光,先谢过了!”
马车载着三个年轻人,还有他们沉甸甸的行囊与期许,一路向着安平县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