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侧的主营帐内,烛火跳跃摇曳,将帐壁上悬挂的刀枪剑戟投射出忽明忽暗的残影,随风微微晃动。
标翊卫千户及以上的将领尽数齐聚,卞元亨、蒋瓛、陈平三人位列最前排,腰间佩刀寒光凛冽。其余将领也都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凝重如铁。帐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主位之上的朱槿,等待着这场生死决战前的最终指令。
朱槿一身玄色劲装,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散逸开来。他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案上的舆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内诸将,言简意赅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帐内的死寂,字字清晰入耳:“咱们深入北元腹地,已然半年有余。”
“粮草方面,靠着劫掠沿途草原部落,暂且还能支撑。但有一样东西,已然见底——火药。”
“火药”二字落地,帐内不少将领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明显的凝重。他们比谁都清楚,标翊卫之所以能以少胜多、纵横漠北,靠的就是格物院打造的精良火器,没了火药,手中的燧发枪便成了中看不中用的废铁。
朱槿语气没有半分拖沓,话音刚落便继续道:“没了火药的威慑,面对北元数十万大军的铁壁合围,咱们四千标翊卫,人数差距悬殊到根本无法弥补。所以,接下来咱们的唯一目标——撤退!”
“撤退?”陈平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话音刚落便猛地闭紧了嘴,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里却满是不甘与憋屈。这半年来,他们在草原上杀得北元部落闻风丧胆、风生水起,谁曾想最终竟然要主动撤退?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鸦雀无声。没有质疑,更没有反驳,所有将领都明白朱槿说的是铁一般的实情,只是心中那股憋屈劲儿难以平复。他们依旧静静伫立,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槿,等待着他后续的部署。
朱槿指尖重重一点,落在舆图上狼居胥山的位置,沉声道:“斥候传回急报,北元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山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夜,全军趁夜撤退!”
“今夜?”一名将领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夜色虽利于隐蔽行军,可如此仓促撤退,极易出现混乱,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朱槿并未理会这声惊讶,指尖在舆图上划过,继续拆解计划:“所有人都清楚,开平卫离咱们最近,亦是回大明的捷径。但正因如此,北元必然会在开平卫方向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往套里钻,严防咱们从那里突围。”
他指尖猛地一划,最终落在舆图西南方向的一个地名上,语气斩钉截铁:“所以,咱们此行的目的地,不是开平卫,而是大同镇!”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卞元亨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光,猛地抚掌赞叹:“妙!此计甚妙!二爷英明!”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卞元亨,就连陈平也收起了心中的不甘,眼中满是好奇,等着他细说端详。
卞元亨大步走到舆图前,指着开平卫与大同镇的方位,沉声道:“诸位试想,北元定然认定咱们会抢最近的路突围,必然将主力尽数集中在开平卫一线。大同镇路途虽远,却正好能避开北元的主力防线!况且大同镇乃是九边重镇,城防坚固如铁,粮草充足,咱们一旦抵达,便算是彻底脱离险境!”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更关键的是,大同镇与开平卫之间横亘着大片戈壁与山林,正好利于咱们隐蔽行军,避开北元斥候的拦截。此乃典型的声东击西、避实击虚之计,既能绕开强敌,又能稳妥归乡,高!实在是高!”
将领们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的憋屈之色消散了大半,看向朱槿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信服。
朱槿微微颔首,示意卞元亨归位,随即语气愈发严肃:“今夜便行动。卞将军,你率领主力标翊卫,全速向大同镇进军。途中务必隐蔽行踪,能避则避,若实在避不开北元的小股敌军,无需恋战,以最快速度摆脱即可,平安归乡为第一要务!”
“属下遵命!”卞元亨躬身领命,神色郑重无比,双拳紧握,已然将这道命令刻在了心上。
“等等!”陈平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急声问道,“指挥使大人,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槿身上,眼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朱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狼居胥山四周,早已布满了北元的斥候探子。若是咱们全军撤离,必然会被他们察觉,到时候北元大军全力追击,咱们谁也走不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自己的安排:“我带着蒋瓛,再留下一百名精锐弟兄,留守营地,营造出大军未动的假象,拖住北元的节奏。等你们走远了,我们再寻机跟上。”
“万万不可!”卞元亨脸色骤变,猛地跪倒在地,大声道,“二爷,此举太过凶险!留守营地,等同于直面北元数十万大军,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要留也该是属下留守,您率领大军突围!属下久经沙场,应付追兵绰绰有余,您是标翊卫的主心骨,绝不能身陷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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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不少人已然抬起脚步,想要跟着跪下求情,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焦灼起来。
朱槿抬手,稳稳按住了众人的骚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卞将军,起来说话。我之所以要亲自留守,自有我的道理。”
他走上前,亲手将卞元亨扶起,继续道:“其一,我在草原上辗转半年,对这里的地形、气候乃至北元部落的布防,都比任何人都熟悉。就算被北元察觉,我也能带着弟兄们找到最安全的路线脱身。其二,你是标翊卫的第一猛将,只有你率领主力,才能稳住军心,确保大军顺利抵达大同。换作其他人,我不放心。”
卞元亨还想再说什么,朱槿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威严:“这是军令!”
短短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瞬间让帐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朱槿已然下定了决心,再无更改的可能。
朱槿扫过众人,沉声道:“好了,无需多言。各将领立刻返回营地,整顿兵马,清点物资,今夜三更,准时出发!记住,此行务必低调,平安归乡,便是最大的胜利!”
朱槿说着,伸手从桌案下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舆图,抬手递给卞元亨。这卷舆图用厚实的宣帛制成,边缘还细心地用牛皮包裹加固,边角光滑,显然是精心准备多时。“这是我按玉佩空间里的秘藏舆图临摹的路线图,上面标注的,是通往大同镇最隐蔽、最安全的路线。”
卞元亨双手接过舆图,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跳动的烛火仔细一看,瞳孔瞬间收缩。只见舆图上不仅清晰标注了山川、河流、戈壁、山林的具体位置,就连哪里有沼泽陷阱、哪里有北元小部落盘踞、哪里适合扎营休整,都用不同颜色的墨迹一一标记,甚至连水源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细节详尽到令人惊叹。他心中愈发震撼,也愈发明白朱槿的良苦用心——这哪里是简单的路线图,分明是能保主力平安归乡的“护身符”!
朱槿看着众人依旧凝重的神色,语气放缓了几分,补充道:“你们不必担心后路。我的影卫早已快马加鞭传回朝廷,常遇春将军已率领十万大军在大同镇严阵以待,专门等候接应你们。”
这话一出,帐内将领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连日来的紧绷情绪消散了大半,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
“不仅如此,朝廷那边已在大同镇备好庆功宴,就等你们平安抵达,论功行赏。”朱槿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眼神坚定而真诚,“你们只管安心带队前行,我向你们保证,我定会带着留守的弟兄们,平安赶上你们,与你们在大同镇的庆功宴上汇合!”
“属下遵命!”所有将领齐声躬身领命,声音洪亮如雷,带着一丝悲壮,却又充满了必胜的坚定。
将领们陆续退出主帐,帐内只剩下朱槿和蒋瓛二人。烛火映照下,朱槿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却依旧挺拔如峰。蒋瓛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二爷,属下已挑选好一百名精锐弟兄,皆是悍不畏死之辈,定能护得二爷周全。”
朱槿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大同镇方向,眼神深邃如海,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夜色渐沉,狼居胥山侧的营地依旧灯火点点,炊烟袅袅,仿佛标翊卫大军仍在安营休整,毫无异动。
主营帐内,朱槿正亲自部署伪装事宜,蒋瓛与一百名精锐弟兄肃立两侧,神情专注,大气不敢出。“都听清楚了,咱们的任务不是作战,是演戏,演一场‘大军未动’的戏给北元的斥候看。”
朱槿指尖划过桌案上的简易营地分布图,语气沉稳:“第一组,三十人,分守营地四周的哨位,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巡逻的脚步声要重,篝火要保持旺盛,每隔两刻钟就往火里添一次柴,让营地的火光通宵不灭,营造出大军守备森严的假象。”
“第二组,四十人,负责驱赶牛羊。把之前劫掠部落得来的三千多头牛羊,分批次赶到营地西侧的山谷里,让它们整夜发出动静。再派几个人时不时吆喝几声,模仿牧民放牧、清点牲畜的样子,制造出大军仍在就地补给、毫无撤离准备的假象。”朱槿顿了顿,特意叮嘱,“记住,牛羊的动静不能断,但也不能太杂乱,要像是日常看管的状态,别让斥候看出破绽。”
“第三组,三十人,留守主营及周边营帐。营帐要保持原样,帐外晾晒一些衣物,帐内点上少量烛火,偶尔有人影走动,模仿将领议事、士兵休整的模样。另外,把咱们剩下的一些空粮袋、破损的兵器堆在营地边缘,营造出物资充足、毫无撤离准备的样子。”
“属下明白!”一百名弟兄齐声领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坚定,眼神里满是对朱槿的信服。
蒋瓛上前一步,低声道:“二爷,属下已安排人在营地外围的隐蔽处布置了几处简易的烟火信号,若是北元斥候靠近,咱们能第一时间察觉,也能借烟火进一步迷惑他们,让他们坚信咱们主力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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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点头赞许:“做得好。记住,全程不要主动与北元斥候交手,只要把‘大军未动’的假象做足就行。等卞将军的主力走出一日路程,咱们就立刻撤离,循着他们的轨迹追赶。”
夜色渐深,营地内火光摇曳,巡逻的脚步声、牛羊的哞叫声、偶尔传来的士兵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安然休整”的景象。潜伏在营地外围的北元斥候看得真切,不敢贸然靠近,只能悄无声息地退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地将消息传回王保保的大营。
此时,王保保的大军正驻扎在距离狼居胥山仅一日路程的克鲁伦河南岸。主营帐内,烛火通明,将整个营帐照得如同白昼。王保保身着银色铠甲,甲片反光刺眼,他背负双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眉头紧锁如川,眼神中满是焦躁与期待。连日来,他调集北元各部兵力,布下天罗地网,就是为了将朱槿这支搅得漠北鸡犬不宁的明军精锐彻底歼灭,一雪前耻。
“报——将军!前方斥候传回消息!”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冷风随之灌入帐内,吹动烛火摇曳,他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说!”王保保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将军,狼居胥山侧的明军营地毫无异动!灯火通宵不灭,有士兵往来巡逻,还有大量牛羊在营地附近活动,看样子看样子他们根本没有撤离的打算,还在原地休整补给!”亲兵如实回道,语气笃定。
“什么?”王保保先是一愣,随即双眼骤然通红,布满血丝,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喜,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哐当”一声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好!好!好!朱槿啊朱槿,你果然没跑!你终究是插翅难飞!”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狼居胥山的位置,指节发白,语气狰狞,带着滔天恨意:“朱槿,你对我的这份屈辱,我王保保日夜铭记在心,一刻未忘!”
旁边的副将见他情绪激动,连忙上前躬身道:“将军,明军不撤,定是插翅难飞!明日我等大军兵临,定能将朱槿生擒活捉,为将军雪耻,重振我北元声威!”
“生擒活捉?”王保保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残忍,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不,我要将他凌迟处死,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标翊卫全军覆没,让他尝尽世间最痛苦的刑罚!我要让所有草原部落都知道,敢在漠北挑衅我王保保、挑衅我北元的下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如雪,映着他通红的双眼,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传我命令!全军休整半日,养精蓄锐!明日天一亮,兵分三路,合围狼居胥山!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朱槿还能往哪里跑!”
“是!末将遵命!”副将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退出营帐,去传达命令。帐外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那是集结各部的信号。
主营帐内,王保保紧握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狼居胥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明军被围歼、朱槿跪地求饶的场景,积压了半年的屈辱与怒火,终于要在明日彻底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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