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的寒风,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卷着枯黄的野草呼啸而过。空无一人的山坡上,那架孤零零的七弦琴还立在原地,琴弦早已被风吹得松弛,却成了点燃王保保滔天怒火的引线。
“朱槿!你这个藏头露尾的懦夫!”
一声暴喝冲破喉咙,震得周围亲兵的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枯草都跟着簌簌发抖。王保保一身银甲在寒风中泛着冷光,甲胄边缘装饰的兽毛被怒火熏得微微发颤,他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弯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像蚯蚓似的爬满手背。
他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猩红一片,死死盯着山顶那架七弦琴,仿佛要将其挫骨扬灰。“给我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朱槿那奸贼找出来!”
话音未落,王保保猛地扬起弯刀,朝着身旁的实木帐杆狠狠劈下。“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松木帐杆应声断裂,支撑的帆布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呛得周围亲兵连连咳嗽,却没一个人敢出声抱怨。
“传我将令!”王保保猩红着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语气狠戾得像要吃人,“全军分散搜查,以狼居胥山为中心,方圆三百里之内,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哪怕是老鼠洞,也要给我掏干净!”
一名亲兵连忙单膝跪地,脑袋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直视他狰狞的神色,高声应道:“末将领命!这就去部署!”
“慢着!”王保保突然喝住他,脚步重重一踏,地面的冻土都被踩出一个浅坑。他眼神扫过面前的将领们,语气冰寒刺骨:“再派出所有斥候,分五路探查!把整个漠北草原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标翊卫的踪迹!”
说到“标翊卫”三个字时,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四千人马!带着粮草军械,不可能凭空消失!我倒要看看,朱槿能把他们藏到哪个旮旯里去!”
这时,一名须发皆张的蒙古老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草原辽阔无边,斥候分散开来,一旦遭遇明军小股部队,恐有折损。不如集中兵力,重点搜寻几个关键方向?”
“重点?自然有重点!”王保保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正是开平卫的所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所有搜查力量,全部向开平卫方向倾斜!”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达的大军就在开平卫虎视眈眈,朱槿的标翊卫本就是明军精锐,就算要撤离,也必然是往明军腹地靠拢,投靠徐达!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老将恍然大悟,连忙拱手领命:“末将明白!这就去重新部署,定不让标翊卫有半分机会靠近开平卫!”
王保保冷哼一声,翻身上马。胯下的乌骓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阵阵白气。“本将军亲自坐镇中军,随时等候消息!”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听着!找到朱槿踪迹者,赏牛羊千头,封百户!若有畏缩不前、延误战机者,军法处置,立斩不赦!”
“遵命!”众将领齐声应和,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周围的枯草都在晃动。
军令如山,北元大军瞬间动了起来。步兵们手持弯刀,结成小队,在狼居胥山周边的沟壑、密林、岩缝里仔细搜寻,连一块石头都要翻过来看看;骑兵斥候则策马扬鞭,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草原各处,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辽阔的漠北草原上拉出一道道灰黄色的长痕,远远望去,像一条条扭曲的黄龙。
王保保立于中军帐前,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目光死死盯着东南方的开平卫方向,双手背在身后,指节依旧紧握。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耐心在怒火中慢慢消磨,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然而,搜寻的结果却一次次让他失望。
三天后,第一批斥候返回:“将军,狼居胥山周边五十里已搜查完毕,未发现任何标翊卫踪迹!”
五天后,第二批斥候带回消息:“将军,东线探查至百里之外,除了零星的牧民部落,未见到任何明军身影!”
十天后,西线、北线的斥候也陆续返回,带来的都是同样的结果:“将军,西线、北线均无收获,标翊卫就像凭空消失在了草原上!”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派出去的斥候一波波返回,却没有带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接连的坏消息如同冰水,不仅没能浇灭王保保的怒火,反而让这怒火愈发炽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王保保猛地一脚踹在身前的案几上,沉重的实木案几“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上面的酒壶、茶具、兵符令箭摔了一地。一只精致的鎏金酒壶裂开一道缝,醇香的马奶酒流淌出来,混着茶渍溅湿了他的银甲,他却浑然不觉。
他随手抓起身边的鎏金香炉,狠狠砸向地面。“嘭”的一声巨响,香炉摔得粉碎,香灰四散飞扬,呛得帐内的亲兵连连后退。“四千人马!还有朱槿那个奸贼!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你们是不是都被明军吓破了胆,连个人都找不到?!”
亲兵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脑袋埋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大气不敢出。整个中军帐内,只剩下王保保粗重的喘息声和怒火中烧的低吼,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后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盔甲都没来得及整理,高声喊道:“将军!大汗有旨意到!”
王保保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的暴怒稍稍收敛了些许,随即沉声道:“宣!”
传令兵连忙展开明黄色的旨意,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念道:“奉天承运大汗诏曰:今徐达率明寇驻开平卫,虎视漠北,觊觎草原久矣。朱槿小儿率标翊卫屠戮我部落,焚我帐篷,杀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今朱槿遁逃,踪迹难寻,然血债必须血偿!着令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即刻整顿兵马,挥师开平卫!以明寇百姓之命,逼大明交出朱槿!朕要让明寇知晓,草原不可辱,犯我草原者,虽远必诛!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帐内一片寂静。王保保怔怔地站在原地,眼中的狂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嗜血的清明。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地上的香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浑然不觉。
“血债血偿……开平卫……”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杀意,让人不寒而栗,“好!好一个血债血偿!朱槿,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既然抓不到你,我便让你的同胞为你陪葬!我要让朱元璋知道,得罪草原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他转身面向众将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只是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传我将令!停止所有搜查,全军即刻集结!粮草、军械半个时辰内备齐,目标——开平卫!”
“将军英明!”众将领齐声领命,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去部署集结事宜。他们早就不想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搜寻了,攻打开平卫,至少还有明确的目标。
半个时辰后,北元大军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响起,沉闷而有力,响彻云霄。密密麻麻的人马如同潮水般汇聚而来,旗帜飘扬,刀枪林立,杀气腾腾。随后,大军朝着开平卫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开拔,马蹄踏地的轰鸣再次震动大地,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朵巨大的黄色乌云,渐渐远去。
直到北元大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草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寒风依旧在呼啸。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才缓缓从狼居胥山山腰的一块巨石后显现出来——正是消失了半个月的朱槿。
他身形一动,从玉佩空间中踏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听起来格外舒畅。玉佩空间内虽有琼浆玉液、珍馐美味,既无风吹日晒,也无严寒酷暑,条件算得上是奢华,但终究太过冷清,少了战场上的烟火气,让习惯了热闹的朱槿有些憋得慌。
朱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北元大军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我这大舅哥,还真是执着得可怕。为了抓我,几乎把漠北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啊,终究是白费力气。”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衫,指尖轻捻,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算算日子,标翊卫的兄弟们此刻应该已经从大同镇抵达开平卫了吧?有蓝玉那一千精锐接应,想必已经安全汇合,不会有什么问题。”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他本该循着小路返回大明境内,与大部队汇合。但这段时间在玉佩空间里静思,他却想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一件能让北元朝廷鸡飞狗跳的事情。
朱槿抬头望向漠北深处,那是北元都城和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开平卫有徐达坐镇,兵力雄厚,防御严密,大舅哥带着人去了也是白忙活,说不定还会吃个大亏。”
他轻笑一声,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臀,对着胯下的骏马说道:“老伙计,咱们不去开平卫凑热闹了,去和林逛逛,给北元的那位大汗送份‘惊喜’尝尝!”
话音落下,朱槿策马扬鞭,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和林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枯草,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很快便被呼啸而过的寒风掩盖,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
时间又滑过半个月,漠北的寒风愈发凛冽,卷着细小的沙砾,像无数把小刀子,狠狠拍打着开平卫的城墙,发出“呼呼”的声响。
卫城帅府内,气氛却比城外的寒风还要压抑,几乎能滴出水来。
徐达一身玄色铠甲,肩甲上的铜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那张常年征战、刻满风霜的脸愈发阴沉。他端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跟虬龙似的突突直跳,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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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你给老子滚出来!说清楚!”
一声怒喝突然炸响在厅堂,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烛火也跟着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徐达猛地站起身,指着堂下的蒋瓛,语气又急又狠,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蒋瓛的脸上。
“那兔崽子!出发前怎么跟老子保证的?!”徐达向前迈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蒋瓛,“他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现在呢?一个半月都过去了,人呢?!朱槿人在哪里?!”
蒋瓛单膝跪在地上,头盔都没敢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得严实的密报,那是从和林潜伏的影卫加急送来的,此刻却觉得这密报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感受到徐达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蒋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大帅……您息怒。根据和林影卫传来的密保,二爷他……他如今身在和林,十分安全,暂无性命之忧!”
“安全?!”
徐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脚踹在身前的案几上。沉重的实木案几“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上面的笔墨纸砚、兵符令箭摔了一地。一方砚台裂开一道缝,漆黑的墨汁流淌出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漫延开来,像一滩黑色的血迹。
“他娘的安全?!”徐达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蒋瓛,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烧得蒋瓛浑身发烫,“那兔崽子是要上天啊!带着四千标翊卫就敢深入草原,老子念他有勇有谋,没拦着他,至少你们还能护着他周全,这也就罢了!”
“可他倒好,自己留下来拖住王保保数十万大军,让你们提前撤离,老子还在心里夸他一句敢做敢当、有勇有谋!”徐达越说越气,抬手就拍在了旁边的柱子上,厚实的木柱被拍得“嘭”一声响,落下一层木屑,“现在这算什么?孤身闯和林?那是北元的都城!是龙潭虎穴!他这不是去送人头吗?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活腻歪了!”
一连串的怒骂像连珠炮似的砸出来,徐达骂得口干舌燥,胸口剧烈起伏,玄色铠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厅堂里的亲兵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大帅的怒火波及,落得个无妄之灾。
这顿骂,足足持续了一刻钟。徐达的声音渐渐沙哑,怒火却丝毫未减,只是稍稍放缓了语气,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墨来。
“来人!”徐达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喝一声,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
两名亲兵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在!”
“传我将令,全军集结!半个时辰后,随老子……”徐达话未说完,就被亲兵急切地打断。
“大帅!不可啊!”那名亲兵脸色大变,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地劝道,“王保保的大军就在城外百里处,前锋已经抵达十里之外,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而且陛下的旨意明确说了,让我们坚守开平卫,不得出城迎敌,违令者军法处置啊!”
“军法处置?”徐达冷笑一声,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老子管他什么军法处置!古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郑重,眼神也变得格外复杂:“那兔崽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怎么有脸回应天复命?怎么对得起皇后娘娘的托付!”
说这话时,徐达根本没察觉到,眼前这场景竟如此似曾相识。
“大帅,您先冷静一下!”蒋瓛见状,连忙爬起来,不顾膝盖的酸痛,急忙开口,“二爷出发前,曾留下一封密信,特意叮嘱属下,若是您动怒,就让属下把这封密信交给您!”
说着,他连忙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密封完好的密信,双手高高举起,递了上去。
徐达眉头紧锁,盯着蒋瓛手中的密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一步,一把抓过密信。他粗鲁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借着烛火的光芒快速浏览起来。
烛火跳动下,徐达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紧绷的嘴角也缓和了些许,眼中的焦灼依旧存在,但多了几分了然和无奈。密信上,朱槿的字迹龙飞凤舞,写得很简单,大意是让他拖住王保保大军半个月,半个月后,定会给他带来一个天大的惊喜。
片刻后,徐达将密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重重地哼了一声:“好你个朱槿,都敢跟老子玩这套了!还敢跟老子提条件!”
虽然语气依旧不善,但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的怒火已经消了大半。
徐达转身看向蒋瓛,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命令,全军固守城池,加强戒备,密切关注王保保大军动向,不可有丝毫懈怠!另外,给朱槿那兔崽子传信,老子就再信他一次,给他半个月时间!”
“告诉他,”徐达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要是半个月后,他不能给老子弄回个北元公主当惊喜,老子非扒了他的皮,把他吊在开平卫城楼上示众三天三夜不可!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蒋瓛心中一松,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拱手领命:“末将遵令!这就去安排传信事宜,同时加强城防部署!”
说完,蒋瓛转身快步离去,生怕徐达再改变主意。
看着蒋瓛离去的背影,徐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他望着城外漆黑的草原,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可别让老子失望……否则,就算你娘求情,老子也饶不了你!”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起沙砾,拍打着城墙。开平卫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像一颗颗顽强的星辰,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和林,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准备掀起一场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