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议论飘入耳中，沈清辞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宫中盛宴，直至亥时才散。
顾九渊回到靖王府时，已近子时。他换下朝服，着一身墨蓝色常服，屏退左右，独自来到清辞院。
院中红梅开得正艳，白雪红蕊，暗香浮动。沈清辞房中仍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纤秀的身影，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
顾九渊在院门外驻足片刻，才轻轻叩门。
门开了，小莲见是他，连忙行礼退下。沈清辞从内间走出，见他肩头落着薄雪，忙取来布巾：“怎么不撑伞？雪虽不大，淋久了也易着凉。”
顾九渊任由她为自己拂去雪花，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看什么？”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顾九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清辞，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沈清辞鼻尖一酸。她强忍住泪意，轻声道：“嗯，欢迎回家。”
顾九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风雪的气息，怀抱却温暖坚实，仿佛能隔绝世间所有风雨。
“北境很冷，雪很大。”他在她耳边低语，“但每次看到你送来的东西，看到你写的信，就觉得心里是暖的。”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伤……都好了吗？”
“早好了。”顾九渊松开她，让她看自己肩头，“你配的药很有效，连疤都很淡了。”
沈清辞仔细检查，确认无碍，才放下心。她拉他到暖榻边坐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乌木说的‘暗墟’……是怎么回事？”
顾九渊神色凝重起来：“幽冥道在这个世界确有渗透。乌木身边那几个黑袍人，修炼的是幽冥邪术，能操纵阴煞之气，普通兵刃难伤。但他们似乎只是探路的卒子，真正的‘暗墟’，据乌木临死前的话，应该是一处连接幽冥的裂缝或秘境，正在侵蚀这个世界。”
沈清辞蹙眉：“所以，我们前世的敌人，真的追过来了？”
“不完全是。”顾九渊摇头，“根据乌木和那些黑袍人的表现，他们对我们的认知似乎停留在‘神将’和‘药王’阶段，并不知道我们转世的具体身份，更不清楚我们已觉醒记忆。他们在这个世界活动，更像是奉命寻找什么，或者……布置什么。”
他握住沈清辞的手：“清辞，这个世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星神、幽冥、暗墟……这些本该存在于修真界的概念，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们转生于此，是巧合，还是另有安排？”
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既然上天让我们在此重聚，记忆觉醒，又给了我们龙阙剑和药王传承，便是给了我们应对的资本。”
顾九渊看着她在烛光下清丽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无限柔情。这就是他的清辞，无论前世今生，永远这般清醒勇敢。
“你说得对。”他将她揽入怀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先处理完人间的事。”
“你打算如何处置北境后续？”沈清辞问。
“乌木已死，北狄王庭内乱，短期内无力南侵。我已奏请皇兄，在北境增筑防线，屯田养兵，并选拔将领常驻。”顾九渊道，“至于那些幽冥道的踪迹，我会让暗卫暗中调查。”
他顿了顿，看向她：“这些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的婚事。”
沈清辞脸颊微红：“陛下今日宴上可说了什么？”
“皇兄问了我意思，说开春后有几个好日子，让我们选一个。”顾九渊唇角微扬，“我说，越快越好。”
“你呀……”沈清辞轻嗔，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这三个月各自的经历。顾九渊讲北境战事，讲龙阙剑在战场上的神威，讲将士们的英勇；沈清辞则说济安堂的趣事，说募捐义举的进展，说京中的人情往来。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偎的身影，温馨宁静。
直到更鼓声传来，顾九渊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明日我进宫谢恩，后日……我请皇兄下旨，重定婚期。”
“好。”沈清辞送他到门口，为他系好披风，“路上小心。”
顾九渊在她额间轻轻一吻：“等我。”
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清辞抚着额间微温的触感，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家都在议论靖王凯旋的盛况，议论陛下丰厚的赏赐，议论靖王与沈家大小姐即将到来的婚礼。
而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暗流仍在涌动。
城南某处僻静宅院中，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听完属下的汇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龙阙剑现世了？还带着星辰之力……果然，神将的转世就在此界。”
“尊者，是否要派人接触？”属下低声问。
“不必。”老者摆摆手，“神将既已觉醒部分力量，又持龙阙剑，寻常手段对付不了他。况且……药王转世似乎也在此界，两人若联手，更麻烦。”
他沉吟片刻：“继续监视，摸清他们的实力和行动规律。暗墟的侵蚀正在加速，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是。”
“还有，”老者补充，“查查那个沈清辞。药王传承若真在她身上，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夜色更深，雪又悄悄落下，覆盖了这座繁华又暗藏危机的皇城。
谁也不知道，一场超越凡俗认知的较量，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雪夜叙话，情深意长
雪，无声地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时，外头已是琼枝玉树，琉璃世界。清辞院中的几株红梅被积雪压低了枝头，却更显娇艳，暗香混着清冷的空气透进来，令人神清气爽。
沈清辞披了件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小莲和几个丫鬟嘻嘻哈哈地堆雪人。银铃般的笑声在静谧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小姐，您看这雪人像不像王爷？”小莲指着刚堆好的雪人，那雪人头上歪歪地插了根树枝，颇有几分滑稽。
沈清辞忍俊不禁：“你这么说，当心王爷听见了罚你。”
“王爷才不舍得罚奴婢呢！”小莲调皮地吐吐舌头，“王爷对小姐这么好，连带着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和颜悦色的。”
正说笑间，院门处传来动静。星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侍卫。
“沈小姐，”星痕上前行礼，“王爷命属下送些东西过来。”
“星痕大人请起。”沈清辞微微颔首，“王爷今日可还忙？”
“王爷一早入宫与陛下议事，午后应能得空。”星痕示意侍卫将锦盒呈上，“这是王爷从北境带回的一些特产，还有些……王爷特意嘱咐交给小姐的。”
锦盒一共三个。第一个打开，是北境的皮毛——洁白如雪的银狐皮、光泽油亮的黑貂皮，还有几张完整的雪狼皮，皆是上等货色。
“王爷说，这些皮子给小姐做冬衣斗篷用。”星痕解释道。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些北境特有的药材：雪莲、冰参、寒地灵芝……都是珍稀之物，保存得极好，药香扑鼻。
沈清辞眼中露出惊喜。这些药材在京城千金难求，对研制一些特殊药方大有裨益。
第三个锦盒最小，却最精致。紫檀木雕花盒身，镶着螺钿。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内圈刻着极细的缠枝莲纹，更难得的是，玉镯中仿佛有流光隐隐浮动，宛如活物。
“这是……”沈清辞微微讶异。
“王爷说，这是在北狄王庭缴获的战利品中的一件。据乌木身边的巫师说，这对玉镯是古时流传下来的宝物，有安神定魄、温养气血之效。”星痕低声道，“王爷特地留给小姐的。”
沈清辞拿起一只玉镯，触手温润，一股暖意顺着手腕蔓延开来，连日来因担忧思虑而隐隐作痛的头竟舒缓了许多。
“替我谢过王爷。”她轻声道，将玉镯小心收好。
“是。”星痕应下，又递上一封信，“王爷还有封信给小姐。”
沈清辞接过，信封上是顾九渊刚劲有力的字迹：清辞亲启。
待星痕退下，她回到房中，在暖榻边坐下，拆开信。
信不长，却字字熨帖：
“清辞如晤。北境归来，诸事繁杂，未及细叙。昨夜匆匆一晤，心实念之。今奉薄礼，聊表寸心。玉镯乃古物，确有温养之效，望常佩戴，于你身子有益。午后若得闲，可愿过府一叙？祖母亦常念叨你。九渊字。”
落款处，是他的私印，一个小小的“渊”字。
沈清辞指尖轻抚过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他书写时的神情。这般细致的关怀，这般周到的思虑，若非真心相待，怎会如此？
她提笔回信，只简单几行：“王爷厚赠，清辞愧领。午后定当过府请安，并谢王爷心意。”
写罢，封好，让小莲送去前院交给星痕。
午后，雪霁初晴。
沈清辞乘马车前往靖王府。街道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出通道，但屋檐树梢仍是一片洁白。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靖王府门前早已清扫干净，侍卫见她到来，恭敬行礼，直接引她入内。府中仆从见到她，无不垂首行礼，口称“沈小姐”，态度比往日更加恭谨——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就是未来的靖王妃，王爷心尖上的人。
太妃在暖阁中见她。老人家气色不错，见到沈清辞便笑眯了眼，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快来让祖母瞧瞧。这几日可还好？听说你前些日子还去归元寺祈福了？天寒地冻的，仔细身子。”
“清辞一切都好，劳太妃挂心。”沈清辞温声道，取出一个绣着福寿纹样的锦囊，“这是清辞在寺中求得的一串开光佛珠，据说有安神定惊之效，特献给太妃。”
太妃接过，欢喜不已：“你有心了。”她摩挲着佛珠，又打量沈清辞，越看越满意，“九渊那孩子，性子冷，话也少，可对你却是真心实意的。你不知道，他在北境时，每次信来，总要问一句你安好。如今平安回来了，我这心啊，才算落了地。”
沈清辞脸颊微热：“王爷是至孝之人，自然时刻惦记太妃。”
“惦记我是一回事，惦记你又是一回事。”太妃拍拍她的手，“你们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天大的缘分。等成了亲，互相扶持，和和美美的，我也就放心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顾九渊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
“孙儿给祖母请安。”他行礼道，目光却落在沈清辞身上。
太妃笑道：“行了行了，快坐下吧。刚从宫里回来？”
“是。与皇兄商议北境善后之事，又去兵部调阅了些卷宗。”顾九渊在沈清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丫鬟奉上热茶。
太妃见他眉宇间似有倦色，心疼道：“再忙也要注意身子。你肩上的伤……”
“已无大碍。”顾九渊道，“清辞的药很有效。”
沈清辞抬眼看他：“王爷还是要多休养，箭伤虽愈，但寒气入体，需慢慢调理。我今日带了些温补的药膳方子，已交给厨房，王爷这几日可按方调养。”
顾九渊眼中泛起暖意：“好。”
太妃看着两人一来一往，会心一笑，寻了个借口说要去小憩，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暖阁中只剩下两人。炭盆中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轻响。窗外雪光映着日色，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
“玉镯可还喜欢？”顾九渊先开口。
“很喜欢。”沈清辞抬起手腕，露出一截皓腕，那只羊脂白玉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这镯子确实不凡，戴上后觉得心神安宁许多。”
“喜欢就好。”顾九渊看着她腕上的玉镯，目光柔和，“北狄王庭宝物不少，但多是金银俗物。唯这对玉镯，我一看便觉得该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