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东部边境安全屋。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的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中央那张焊死的铁桌和两把椅子。汉斯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腿的钢环上。他左脸的伤口简单缝合过，线脚粗糙，血痂把纱布粘在皮肤上。身上的丛林作战服换成了一套灰色的囚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屋顶渗漏的雨水。
门开了，秦凤舞走进来，身后跟着杨战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那是“天罗”系统的审讯专家，代号“夜莺”，真名没人知道。秦凤舞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杨战靠在门边的墙上，夜莺则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又见面了，汉斯先生。”秦凤舞用德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邻居。
汉斯抬起头，眼神浑浊但依然凶狠。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说话。
“你的伤势我们已经处理过了。骨折的肋骨固定好了，脸上的伤口不会留太明显的疤，只要你别乱动。”秦凤舞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当地产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起，“当然，如果你想死，我们也可以成全你。刚果金军方很乐意在你的死亡证明上签字——‘非法武装分子拒捕被击毙’，听起来很合理。”
汉斯盯着她，几秒后，嘶哑地开口：“你们想知道什么？”
“很多。”秦凤舞弹了弹烟灰，“但最核心的只有三件事：第一，谁雇的你；第二，你们在d-7区域到底找什么；第三，卡特和冯·埃森巴赫接下来要做什么。”
汉斯咧嘴笑了，扯动伤口，笑容扭曲：“你觉得我会说？”
“我觉得你会。”秦凤舞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因为你已经没价值了。对你雇主来说，一个被俘的小队指挥官是累赘，是风险。他们不会救你，只会希望你永远闭嘴。而对我们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前提是你合作。”
她从夜莺手里接过平板电脑，调出几张照片，推到汉斯面前。照片上是几个男人，在不同场合拍摄，有的在餐厅，有的在高尔夫球场，有的在私人飞机舷梯旁。
“认识吗？”
汉斯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了半秒。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穿着猎装，站在非洲草原上，旁边跪着一头刚被猎杀的狮子。
秦凤舞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张照片：“卡尔·施耐德。德国裔，常驻约翰内斯堡，名义上是‘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的理事，实际上是非洲最大的非法军火中转商之一。你的装备清单里有三成来自他的渠道，付款记录显示，你的中间人上个月在苏黎世和他共进晚餐。”
汉斯脸色变了变。
“施耐德只是链条的一环。”秦凤舞继续滑动照片，“他上面还有人。比如这位——”屏幕上出现一个银发老人的侧影，正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包厢里，“冯·埃森巴赫男爵的远房表亲，同时也是三家离岸公司的名义董事。巧合的是，这三家公司过去两年向施耐德的基金会‘捐赠’了超过八百万欧元。”
她把平板转过来，面对自己：“所以链条很清楚：男爵通过亲戚控制离岸公司，离岸公司向施耐德输送资金，施耐德采购装备并联系你这样的执行者。干净，多层，难以追踪。典型的欧洲老钱玩法。”
汉斯沉默着，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但你这条链子，现在断了。”秦凤舞把平板递给夜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施耐德昨天在约翰内斯堡的豪宅里‘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你小队里还活着的几个人，正在和刚果金检方谈认罪协议，争取减刑。至于男爵那边——你以为他们会为了保你，冒险暴露更深层的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汉斯，你是个老兵，应该明白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忠诚，不是荣誉，是活下去。你现在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是跟我们合作。告诉我们卡特和男爵的下一步计划，告诉我们他们在找什么，我们可以给你新身份、新生活，甚至可以安排你家人离开欧洲，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家人……”汉斯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神第一次出现松动。
“你女儿在慕尼黑大学读医学，对吧？今年大三。”秦凤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是个金发姑娘，抱着书本走在校园里，笑容灿烂，“很优秀。你妻子在中学教音乐，去年做了甲状腺手术，恢复得不错。”
汉斯盯着照片，喉咙动了动。
“如果你不合作，他们的‘安全’就不好说了。”秦凤舞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卡特和男爵如果知道你被俘，第一反应是什么？灭口。不仅要灭你的口，还要灭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口。你妻子，你女儿，甚至你那个在养老院的母亲，都可能成为目标。”
她靠回椅背，重新点上第二支烟：“当然，我们也可以保护她们。只要你合作。”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汉斯粗重的呼吸。墙上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走了整整一圈。
终于，汉斯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某种决绝。
“我要先确认她们安全。”
“可以。”秦凤舞点头，“夜莺，连线慕尼黑。”
夜莺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出现一个房间的画面。汉斯的妻子和女儿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安然无恙。房间的窗户拉着百叶窗，看不清外面。
“妈妈，伊娃……”汉斯声音发颤。
画面里的妻子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汉斯，这些人说可以保护我们。你……你自己决定。”
通话只持续了三十秒就被切断。秦凤舞看着汉斯：“现在，你相信我们有能力保护她们了？”
汉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空洞。
“我说。”
同一时间，加勒比海，圣文森特岛北岸的私人庄园。
楚靖远坐在泳池边的遮阳伞下，面前放着一杯冰柠檬水。这片庄园占地三十公顷，有私人沙滩、码头和直升机停机坪，名义上属于一家巴拿马注册的旅游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委内瑞拉军方某个高层人物的亲戚。
桑托斯将军从别墅里走出来，他换了便装——亚麻衬衫和休闲裤，脚上是帆船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度假富豪。但肩背挺直的姿态和锐利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军人的底色。
“楚先生，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侍者端来一杯朗姆酒加冰。
“将军的庄园很漂亮。”楚靖远举了举杯，“特别是那个码头，水深足够停靠中型游艇。”
桑托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直接切入正题：“维也纳的僵局还在继续。阿卜杜勒亲王咬死九个月延期，我们这边最多能接受六个月。阿尔及利亚人在摇摆，但如果亲王能给出足够的‘补偿’，他们可能会倒向那边。”
“补偿？”楚靖远问。
“石油换基建，或者更直接的政治支持。”桑托斯抿了口酒，“阿尔及利亚人最近在边境问题上和摩洛哥闹得很僵，他们需要外交声援。沙特在这方面有影响力。”
楚靖远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放下杯子，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们在新加坡燃料油交易中心的持仓分析和市场预判。过去两周，有三股不明资金在囤积现货、打压远期，手法专业，规模很大。背后的资金链，最终指向阿联酋的主权基金。”
桑托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虽然不是金融专家，但多年的政军生涯让他对数字和趋势有敏锐的直觉。
“他们要动你的能源命脉。”
“是。”楚靖远坦然承认，“所以我来找将军，不仅是为了石油僵局，更是为了更长远的合作。”
“怎么合作？”
“委内瑞拉的重油资源，需要稳定的投资和先进的技术才能开采变现。靖远国际在过去三年投入了二十亿美元，建立了完整的开采、炼制和物流体系。”楚靖远看着桑托斯，“但这一切的基础，是稳定的政治环境和安全的运营保障。如果将军能确保这两点，我可以承诺，未来五年，再追加五十亿美元投资，把产量提高三倍。”
桑托斯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五十亿……很大一笔钱。但楚先生，现在的局势你也看到了。阿卜杜勒亲王在opec上施压，卡特在全球范围内针对你。我如果和你绑定太深，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所以这不是单向的庇护，是双向的绑定。”楚靖远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将军需要什么？除了投资，除了技术，除了市场份额。你个人，以及你在委内瑞拉的政治阵营，需要什么？”
泳池的水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帆船缓缓驶过，像一幅宁静的油画。
桑托斯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明年要竞选连任陆军总司令。现在的竞争对手背后，有巴西和美国某些势力的支持。如果楚先生能……提供一些‘非经济层面’的帮助，让我的对手遇到一些‘麻烦’，我们的合作会稳固得多。”
楚靖远看着他，没立刻回答。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多麻烦？”他问。
“至少让他退出竞选的程度。”桑托斯眼神锐利，“当然，要合法合规，不能留下把柄。”
楚靖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三天内，你会看到一些关于你竞争对手的‘商业丑闻’在主流媒体上曝光。证据确凿，无法反驳。”他说，“同时，靖远国际会宣布在委内瑞拉新建一座职业技术学校，专门培训石油工人，首批招生名额优先分配给军方推荐的退伍士兵和家属。”
桑托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笑容比之前真诚得多。
“楚先生做事，果然周全。”
“既然是盟友，就要考虑彼此的利益。”楚靖远也笑了，“另外，关于维也纳的僵局，我建议将军可以换个思路。”
“怎么说？”
“阿卜杜勒亲王咬死九个月，无非是想拉高油价，打击我的能源布局。但油价太高，对沙特自己也是双刃剑——会加速新能源替代，会激化与主要消费国的矛盾。”楚靖远分析道，“所以亲王的真实目标可能不是长期高油价，而是短期制造混乱，配合卡特在新加坡的行动。”
他顿了顿：“如果将军能在opec内部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比如七个月延期，但附加一个条款：如果油价在三个月内持续高于每桶八十五美元，自动触发增产评估机制。这样既给了亲王面子，也保住了我们的底线。”
桑托斯思索着：“阿尔及利亚人会支持吗？”
“阿尔及利亚人需要的是实际利益，不是站队。”楚靖远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靖远国际在阿尔及利亚一个光伏电站项目的合作意向书，总投资八亿美元，可以创造至少两千个就业岗位。如果将军能在opec上提出这个折中方案，我会让人把意向书‘恰当地’送到阿尔及利亚能源部长手里。”
桑托斯接过意向书，翻了几页，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楚先生，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能这么短时间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了。”他合上文件，“这些事情，我会安排。三天内给你答复。”
“另外，”楚靖远补充，“关于军事层面的合作。我在非洲有几个矿场，安保压力很大。如果将军能推荐一些可靠的退伍军官，组建一支专业的安保顾问团队，靖远国际愿意提供有竞争力的合同。”
这是更深层的绑定。桑托斯手下有大批退伍军官需要安置，而楚靖远需要可靠的武力支持。双赢。
“人数？要求？”
“首批三十人，要有实战经验，背景干净，能适应海外长期派驻。”楚靖远说，“待遇按国际安保公司的两倍标准，合同期三年，可续约。如果表现优异，家属可以申请移民或获得教育资助。”
桑托斯点点头，记下这些条件。
谈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两人握手，力度很足。
“楚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真正的盟友了。”桑托斯说。
“是战友。”楚靖远纠正，“这场战争，我们需要彼此。”
他坐上离开庄园的游艇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金红色。秦凤舞的加密信息刚好发到，简单几个字：“汉斯开口了，链条清晰，卡特下一步目标确认是新加坡。”
楚靖远回复：“按计划推进。让‘暗影’做好准备，这场仗，我们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他收起卫星电话，站在游艇甲板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塔。
盟友已经绑定，战线已经清晰。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厮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