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ai专利，后续的技术帮扶，真是五个亿的问题吗？”盯着他，目光如炬，
“还是说，这只是你对我的补偿？为你曾经为了逃避我而伤害我的补偿？现在听说我怀孕了，就又想着再来补偿一次。苏祈安，你活得真的太不坦荡了。”
“我作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对你表示关怀还错了？”苏祈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虚。
“你没错，你只是不坦荡。”欧阳晓月一字一顿，“你恨慕容筱，明明可以直接摧毁她，却处处留手，给她喘息的空间。你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我，又无法对我下狠手。你爱温雅，但又不能对我不管不顾——苏祈安，你应该庆幸你遇到的是温雅，她愿意无限制地包容你。你是生病了，多重人格也好，创伤后应激也罢，但这不代表你不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慢放的雪花。
“你想说什么？”苏祈安听见自己问。
“我想说，你这个所谓的‘保护机制’，本质上就是自私。”欧阳晓月说得毫不留情，“一会儿无限温柔，一会儿冷酷狠绝，这样的摇摆让多少人受过伤？如果从一开始知道慕容筱有问题，你就主动出击，李哲会被她绑架吗？如果你当初能干脆利落地拒绝我，温雅会难受吗？你现在来找我，真的是因为关心，还是因为——你又开始‘保护’了？保护你那点可怜的道德感，保护你‘不能对前妻不管不顾’的人设？”
苏祈安喉咙发紧：“我做不到。”
“你当然做不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怜悯，
“因为‘苏祈安’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团矛盾。温雅说过，你的吐槽欲望很强，那是你平衡压力的机制，也是你免于崩溃的机制。但现在你已经安全了，慕容筱迟早会被抓到，公司运转良好，温雅在你身边——苏祈安，你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想着怎么‘保护自己免于崩溃’了。你应该想想，怎么让自己活得精彩一点，而不是继续用那套生存逻辑来处理所有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孩子的事，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是冲击。你觉得‘应该’照顾他，或者‘应该’照顾他的母亲——但苏祈安，这不是你想，而是你觉得‘应该’。这两者有本质区别。”
苏祈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金色，远处有鸽子飞过，在玻璃幕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当然说得对。”欧阳晓月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文件，一副送客的姿态，“我不需要你的照顾。我有钱，可以请最好的医疗团队、最好的月嫂、最好的教育顾问。你走吧——如果什么时候，你真的想以‘孩子父亲’的身份来和我聊聊，而不是以‘苏祈安、他或者任何其他人’的身份，我们再说。”
“但现在，你不是。”
苏祈安走出晓月集团大楼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欧阳晓月那番话像一顿组合拳，打得他晕头转向，偏偏每一拳都精准命中要害。
【冰山总裁人设崩了啊！这嘴巴是去上了辩论培训班还是怎么的？激素影响能让攻击力翻倍吗？我就来送个温暖，结果被按着头上了一堂人生哲学课？
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臂弯。
欧阳晓月说得没错。
从头到尾，他对欧阳晓月的所有“处理”，都不是从情感角度出发的。
撮合她和陈明轩，是为了让她“移情别恋”
对赌离开公司，是为了彻底划清界限；
情感诱导、商业对抗、离婚……每一件事，背后的逻辑都是“如何让苏祈安生存下去”。
【生存，生存，妈的，我是不是该改名叫苏生存？
他甚至可以给自己找借口——那时候记忆不全嘛，人格没融合嘛，林凡那货还在脑子里天天嚷嚷要复仇嘛。
但孩子的事呢？
这个正在欧阳晓月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小生命，他到底该以什么立场面对？是“生物学父亲”？是“前夫”？还是……什么别的？
等孩子出生，叫谁爸爸？怎么解释“你爸有多重人格但现在治好了”这种鬼故事？逢年过节要不要一起吃饭？孩子长大了问“爸爸妈妈为什么离婚”要怎么回答？
【救命，这题超纲了。
更可怕的是林凡。
虽然那家伙现在安静了，但苏祈安比谁都清楚——林凡对“后代”有病态的执念。
那是源于父母的惨死。
苏祈安狠狠抹了把脸，开始努力回想。
回想原主从各方获得的关于父亲的信息：母亲的只言片语，说他们是校园恋爱，说父亲多么优秀，说他们怎么一步一步建立起公司，说她最后亲眼看到他死在自己眼前。
回想爷爷奶奶提起儿子时的骄傲，那些发黄的照片里，年轻的男人，笑容灿烂。
回想父亲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技术文档里超前的设想。
这些碎片拼凑出了林凡的底色——一个在爱与骄傲中长大，然后被突然夺走一切，内心留下巨大空洞的人。
苏祈安和原主讨论过很多次：林凡为什么坚信自己是“穿越者”？
最后他们得出结论：父亲的研究太超前了。那些笔记中对技术革命的预测——gpu、大规模计算、ai、vr——时间表精准得吓人。再加上父亲留下的技术沉淀，以及原主花了数年时间的专项研究……这些知识在林凡的脑海里混合、发酵，最终形成了一种“超越时代”的认知。
【说白了就是老爸太牛逼，留下的遗产让儿子产生了‘我是不是从未来来的’这种错觉。这误会大了去了。
而林凡这个“穿越者”的自我认知，又反过来让他以“第三方视角”看待一切——包括欧阳晓月。
苏祈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当初，他不是那么决绝地疏远欧阳晓月，而是认真坐下来和她聊聊，平和的离婚，让她配合做治疗。
会不会不一样？
欧阳晓月说得对。
如果按照林凡的思路，一开始就对慕容筱下死手，李哲根本不会被她算计。
如果从一开始就明确选择温雅，就该彻底远离欧阳晓月，而不是一边拒绝一边又忍不住关注，最后搞出个孩子来。
【苏祈安，你真是个天才。情感界的端水大师，关系界的踩钢丝选手，把自己活成了一出荒诞喜剧。
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头发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写满了“我他妈到底在干嘛”。
“苏祈安，”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是个傻逼。”
停顿。
“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上次没听完的歌，一个女声在唱：“你总说时间还很多，你可以等我……可是时间不等人，它溜走了……”
苏祈安伸手关掉。
太应景了，听得他想砸方向盘。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别墅方向开。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烧起来的棉絮。城市开始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的星星。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祈安等红灯时拿起来看，是监控程序的推送：
【实时提醒：检测到疑似目标人脸，相似度873，位置：城西老城区，时间：今日17:42】
他的手顿住了。
慕容筱。
你到底在哪儿？
又在谋划什么？
苏祈安盯着那条推送，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心里那点因为欧阳晓月而产生的迷茫和自责，突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
那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