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安那辆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后,欧阳晓月还站在落地窗前。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微微隆起的小腹,挺直的脊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那里偶尔会有轻微的、蝴蝶振翅般的动静。
但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欧阳晓月转身走回办公桌,她没坐下,而是从抽屉里摸出手机。
指尖在“温雅”这个名字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
“喂?”温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欧阳晓月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长腿交叠,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我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温雅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他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先是震惊,然后试图用‘生物学父亲的责任’来掩饰,最后被我骂得狗血淋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走之前还嘀咕什么‘激素影响攻击力’——我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里传来温雅低低的笑声,很轻,但欧阳晓月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多谢你了。”温雅说。
欧阳晓月挑起眉:“谢我什么?谢我帮你骂了你男人?”
“谢你愿意跟他说这些。”温雅的声音很认真,“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你说最合适。”
欧阳晓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城市开始点亮灯火,一盏接一盏,像星星被人一颗颗按亮。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他我怀孕的事?”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下午。
“你刚刚说得其实很对。”温雅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而平和,“他们三个之间的边界,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欧阳晓月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问题在于,”温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安哥他……好像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用那套‘生存逻辑’处理所有事——这个事该林凡管,那个事该苏祈安管。但生活不是这么分的。”
“所以你就告诉他我怀孕了,逼他面对?”欧阳晓月问。
“对。”温雅答得干脆,“如果他继续用这套逻辑过日子,他会很累。你想想,以后孩子出生了,他该怎么定义自己的角色?‘生物学父亲苏祈安’?‘对孩子有执念的二号’?‘还是孩子亲生父亲’?”
欧阳晓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你就不怕他会因为孩子回到我身边?”
欧阳晓月问出了最尖锐的那个问题,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他不会。”温雅的声音很笃定。
“这么肯定?”
“因为安哥已经不再是‘他们’了。”
温雅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在慢慢变成‘他’。一个完整的、包含了二号的执念、一号的保护欲、和苏祈安本身的人。”
欧阳晓月沉默了。
“如果他不经历这一段,”
温雅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后面会更痛苦。孩子会出生,会叫爸爸,会问他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到那个时候,他要怎么解释?”
欧阳晓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
“温雅,”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傻白甜,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你在情感上务实的可怕。”
电话那头也传来笑声,很轻快。
“所以,”欧阳晓月笑够了,语气认真起来,“和这样的人谈恋爱累吗?我是说,真实的感受。”
“累。”温雅声音很平静,“虽然知道他只是生病了,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累。就像你永远不知道面对的是他的哪一面。是温柔体贴,是冷静疏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他一直在很小心地照顾我的情绪。”温雅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有时候照顾得有点笨拙,比如明明生气了还要假装大度,但我知道他在努力。所以,我还是很幸福的。”
欧阳晓月听着电话那头温雅的声音,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声音温柔,眼神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很庆幸他遇到的是你。”欧阳晓月说,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诚,
“如果是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然后温雅轻声问:“你真的会放弃吗?”
欧阳晓月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点无奈,有点释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算再来一次,知道他会有多重人格,知道他可能会伤害我——我还是不会放弃。”
这次换温雅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长得欧阳晓月以为电话断线了。
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温雅?”她问。
“我在。”温雅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点鼻音,好像刚哭过,又好像只是鼻子有点堵,“不过欧阳晓月,你应该没什么机会了。”
欧阳晓月挑眉:“哦?”
“因为我们两个会好好过一辈子的。”
温雅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会把他照顾好,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不过”
她拖长了声音。
“不过什么?”
“不过你和孩子,”温雅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也是我们家庭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前妻和现任不得不相处’的狗血戏码,而是家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欧阳晓月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已经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温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点,“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太多了?这种‘我们都是一家人’的戏码,现实里会被人骂圣母的。”
“那就让他们骂呗。”
“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想想,以后孩子出生了,总得有爸爸吧?但爸爸又不可能住你那儿,不然我怎么办?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是我们三个,加上孩子,组成一个奇怪的、但也许能运行下去的小团体。”温雅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期待,“你觉得呢?”
欧阳晓月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温雅又笑起来,这次笑得很狡黠,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其实孩子生下来可以让他多带带。毕竟我感觉他未来时间会很闲——慕容筱的事情解决后,他总不能天天在家发呆吧?”
“所以你是想让他当免费保姆?”欧阳晓月也笑了。
“怎么能叫免费呢?他是孩子爸爸,这是义务。”温雅理直气壮,“再说了,他做饭真的很好吃,要发挥长项。以后周末可以让他过去给孩子做辅食,顺便也给我做点。”
欧阳晓月笑出了声。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末的下午,苏祈安系着围裙在她家厨房里忙活,温雅坐在客厅沙发上逗孩子,而她可能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出来看一眼。
很荒诞。
但也不坏。
“到时候再说吧。”欧阳晓月最终这么说,语气软了下来,“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孩子还没出生,慕容筱的事情也还没结束。”
说到慕容筱,电话那端的气氛明显沉了一下。
“你不担心他会走极端吗?”欧阳晓月问,声音也认真起来,“我是说,面对杀父仇人,又有那些记忆……我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温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欧阳晓月以为她又哭了。
但再开口时,温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安。
“我不担心。”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很善良的人。”
温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毋庸置疑的笃定,“那个会因为在路边看到受伤的小猫就停下脚步,会因为看到老人卖菜不容易就全部买下来,会因为朋友有难就拼命去帮的苏祈安。”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知道底线在哪里。就像他知道无论多恨慕容筱,有些事也不能做。因为一旦做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欧阳晓月听着,没说话。
“希望如此。”她最终说。
“会的。”温雅说,语气轻松起来,“好啦,不跟你聊了,我得去准备晚餐了。你今天骂了他一顿,他肯定没心情做饭,我得去拯救一下我家那位可怜的胃。”
“去吧。”欧阳晓月说。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