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温雅，看看菜，再看看温雅。
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是挺难吃的。”他说，语气诚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咸，苦，焦，还甜得诡异。西红柿炒鸡蛋能做出这个味道，从某种角度说也是种天赋。”
温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她盯着那盘菜，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更红了。
【完了完了说重了。但不说实话下次她可能真的把厨房炸了。怎么办怎么办快想个办法补救——】
“不过！”苏祈安猛地提高音量，把温雅吓了一跳，“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真的！我第一次做饭直接把锅烧穿了，消防车都来了！”
温雅抬眼看他：“真的？”
“真的！”苏祈安说得斩钉截铁，“锅底那么大个洞，我现在还留着当纪念品。你这起码锅还是好的，菜也勉强能看出原材料，进步空间很大！”
温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别编了。”她笑着摆手，那点沮丧劲儿没了，换上惯常的温柔，
“难吃就难吃，我又不会生气。那你来做吧，我饿了。”
苏祈安如蒙大赦，噌地站起来就往厨房冲。
冲到一半又折回来，把那两盘菜端走，倒进垃圾桶的动作快得像在处理生化废料。
【安息吧西红柿，安息吧鸡蛋，安息吧青菜。愿天堂没有温雅的厨房，阿门。】
他从冰箱冷冻层翻出一袋速冻水饺——感谢现代食品工业，人类文明的瑰宝。
烧水，下饺子，动作麻利得像专业厨子。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白茫茫的蒸汽升起来，驱散了之前那股焦糊味。
温雅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下巴看他忙活。
苏祈安背对着她，盯着锅里上下翻腾的饺子，忽然开口：
“我今天去见欧阳晓月了。
“嗯。”温雅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聊什么了？”
“我都没说几句话，她就把我骂了一通。”
苏祈安用漏勺搅了搅饺子，防止粘锅，
“女人怀孕的时候激素这么不稳定吗？以前是冰山总裁，今天直接进化成火山喷发，战斗力爆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差点没活着出来。”
温雅在身后轻笑：“她说什么了？”
苏祈安关了火，把饺子捞进盘子。
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心安。
他端着盘子转身，放在餐桌上，又去拿醋和辣椒油。
“她说我不坦荡。”他在温雅对面坐下，往碟子里倒醋，
“说我根本没准备好面对那个孩子，说我在用生存逻辑处理所有事，说我反正骂得挺狠的，句句戳肺管子。”
温雅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那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苏祈安答得干脆，往嘴里塞了个饺子，烫得直吸气，
“我的存在一开始就是为了逃避欧阳晓月，记得吧？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从商业对抗到情感诱导，最后连离婚都搞出来了，就为了摆脱她。结果呢？”
他苦笑：“结果像撞了鬼似的，怎么都摆脱不掉。商业上斗完了生活里又遇上，离了婚还能因为孩子绑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欧阳晓月不是个人，是个噩梦，每次我觉得终于醒了，一睁眼她还在。”
温雅慢慢吃着饺子，没说话。
苏祈安又塞了一个，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但按现在的情况——”
他吞下去，“我好像也不需要摆脱她了。慕容筱的事快完了，公司那边有李哲和书源，我跟欧阳晓月好像也没仇了。但我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
“那就用你现在这个态度。”温雅说。
苏祈安抬头看她。
“用你现在的状态去接触她。”温雅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是刚醒过来时那个‘我要逃避欧阳晓月’的状态，也不是二号‘我要复仇’的状态，就是现在这个你——苏祈安，会吐槽会做饭会被我做的菜吓到的你。”
苏祈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点苦。
“我老婆让我去接触前妻。”他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这是什么操作？我有点看不懂了。有时候看你这么宽容，我其实挺害怕的。”
“害怕什么？”
“害怕你把我当病人。”苏祈安说得很快，像这些话憋了很久，“一个需要照顾、需要迁就、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病人。而不爱人。”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的嗡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温雅没立刻回答。
她拿起勺子，舀了勺饺子汤，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欧阳晓月怀孕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苏祈安心上，
“我不让你接触她，你就不接触了吗？等孩子出生，叫你爸爸，你要怎么解释？说‘爸爸因为心理问题不能见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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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阻止不了。”温雅继续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退一步？让你光明正大地接触他们，该见面见面，该陪孩子陪孩子。这样我不用疑神疑鬼，你也不用偷偷摸摸，大家都轻松。”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而且欧阳晓月人不坏。严格来说，她也是受害者，不是吗？被你爱过，又被你推开，现在怀着孩子还要面对这些她比我难。”
苏祈安盯着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用筷子戳了戳。
“所以。”他说，声音闷闷的，“前妻和老婆是朋友的戏码，要在我身上上演了？”
“这取决于你。”温雅说，“你愿不愿意主动放下对欧阳晓月的抵触，真心接纳她是孩子母亲这个事实？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愧疚，就是接纳。”
苏祈安摇头：“我不懂。”
“你现在对她的逃避，不是因为你把她当威胁。更像“反向形成”防御机制，用表面的抗拒掩盖真实的需求 ”
温雅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能看透一切，
“在你心里，欧阳晓月从来都不是‘需要逃避的对象’。相反，你潜意识里还认为她是你亲密的对象，是你应该负责的人。所以你对她有感情，有责任，有愧疚——但你不愿意承认。”
苏祈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承认吧，安哥。”温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你还对欧阳晓月有感情。尝试接纳她，你才能真正好起来。”
苏祈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放在x光机下面，里里外外照得清清楚楚。温雅说的每个字他都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等等，信息量太大了我cpu要烧了。我还对欧阳晓月有感情？什么感情？前夫对前妻的余情未了？不对啊我都跟她离婚了。】
【那是愧疚？责任？等等温雅你是我老婆吧？你怎么在劝我跟前妻培养感情？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我现在应该吃醋吧？应该生气吧？应该——应该什么啊我脑子好乱！】
“我今天感觉上了两课。”苏祈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前妻给我上了一课，未来老婆又给我上一课。我有点怀疑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轮流给我做心理辅导。”
温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家听谁的？”
“听老婆的。”苏祈安答得飞快。
“那你听不听？”
“听。”
“那行。”温雅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苏祈安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觉得，”他说，语气无比真诚，“娶个能把人看透透的老婆，有点可怕。”
温雅咽下饺子，拿起纸巾擦擦嘴，抬眼看他：“你要退货吗？”
“不敢。”
“晚了。”温雅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当不了老公，你就一辈子给我当厨师。反正你做饭好吃，我不亏。”
苏祈安也笑了，摇摇头：“怎么能退货呢，毕竟我这种二婚男，能找个这么漂亮又聪明的老婆，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呸。”温雅轻啐一口，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从头到尾不都是我倒贴？”
“那叫双向奔赴。”苏祈安纠正她，伸手去捏她的脸，被温雅一巴掌拍开。
两人笑闹了一阵，厨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苏祈安起身收拾盘子，温雅也跟着站起来，帮忙把碗筷端到水槽。
“安哥。”温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承认你对欧阳晓月有感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她靠在水槽边，看着他放水，
“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你总要开始新生活，我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没必要背着那些过去过一辈子，太累了。”
苏祈安挤洗洁精的手顿了顿。
“我消化消化。”他说。
“嗯，不着急。”温雅说，转身往客厅走，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对了，这周你洗碗，我不想洗。”
苏祈安看着水槽里的碗盘，又看看温雅潇洒离开的背影，忽然笑出声。
“好的，老婆大人。”他对着空气说，然后打开水龙头。
温水哗哗流出来，冲起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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