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岩缝空间里,空气过滤器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苏九笙半靠在软垫上,喝下小半瓶水,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江墨白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昨天下午,我从预处理室出来。”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在走廊拐角,遇到了卓曜。分开后,我本来要回实验区核对一组数据,但走了不到二十米,后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偏后的位置。
闻人镜立刻凑近,在那个位置看到一个小小的、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红色针眼。
“然后我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苏九笙继续说。
“意识是清醒的,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有人从后面扶住我,动作很专业。他们给我披了件外套,遮挡住脸和身体,然后走的是监控死角,但并非直接出楼。”
“是去了那个旧实验室?”季寻墨问。
“不。”苏九笙摇头。
“先去了地下一层的一个清洁工具间。在那里,他们给我注射了第二针,是强效肌肉松弛剂和镇静剂的混合剂。然后才被转移到我们刚才所在的那个旧手术室。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计划周密,对基地结构非常熟悉。”
楚珩之的指尖在数据板上快速敲击:“符合内部人员作案特征,且有高级权限避开主要监控节点。”
“这些都不是重点。”苏九笙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
“重点是他们在手术室里说的话,以及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称我为‘优质稳定样本’。”苏九笙的声音很冷,“谈论我的‘能量融合率’、‘基因表达稳定性’,以及‘生殖细胞活性推测’。”
“生殖细胞?”于小伍愣住,“他们研究那个干什么?”
秦茵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们想?”
“他们抽了我的血,很多管。”苏九笙指了指地上的冷藏箱。
“但抽血只是第一步。他们真正准备的,是那个。”
她的目光投向冷藏箱里那支泛着浅蓝色荧光的安瓿瓶。
“他们称之为‘桥梁’。”苏九笙一字一顿地说。
“一种基因编辑载体。目的是将经过筛选和改造的、来自‘异能人’的‘稳定融合基因片段’,嵌入普通人类早期胚胎的基因组。”
岩缝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闻人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们想用‘异能人’的基因,制造试管婴儿?”
“不止。”苏九笙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那个后来进来的负责人说‘必须解决种群延续的根本问题’。他们谈论的不是制造几个‘异能人’婴儿,而是在研究如何让‘异能人’的特质变得可遗传。”
“这不可能!”于小伍脱口而出,“‘异能人’是后天变异的啊!怎么遗传?”
“所以他们在实验。”苏九笙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用我们这些‘稳定样本’的基因做模板,用‘桥梁’做手术刀,在胚胎阶段进行编辑。他们想创造的不是随机出现的‘异能人‘,而是天生就携带异能潜力、并能稳定传递给后代的‘新人类’。”
季寻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想起了江墨白,想起了执判官——
那不就是人造的、强大的“新人类”吗?陈老的目标,难道是这个?
“可是”秦茵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甚至不惜绑架学员?”
苏九笙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哀的嘲讽:
“因为,根据我被迫听到的片段信息和我自己的研究推测自然状态下,‘异能人’几乎无法孕育健康后代。我们的生殖细胞,大概率与普通人类存在无法兼容的能量冲突。 不是怀不上,是怀上了也几乎必然流产,甚至危及母体生命。”
“什么?!”
这一次,惊呼是同时响起的。
连一贯冷静的楚珩之都瞳孔骤缩,江墨白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了紧。
“这这怎么可能?从来没人说过”闻人镜喃喃道。
“因为这是最高机密,或者说,是高层心照不宣的禁忌。”苏九笙握紧拳头。
“你们想想,基地为什么不断需要新的、年轻的‘异能人’?仅仅是因为战斗损耗吗?如果‘异能人’能正常生育、世代传承,这么多年下来,我们的人口基数怎么会还是这么少,甚至需要从普通青少年中‘选拔’——或者说,‘制造’?”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脑海中一扇从未想过的门。
于小伍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秦茵脸色发白。季寻墨感到心脏被重重攥紧了。
他想起了训练部里那些前辈“异能人”。
他们大多独身,或者伴侣也是“异能人”,但似乎从未听说过谁有孩子。
一种深刻的、关乎存在根本的寒意,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
“怪不得”闻人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怪不得宿领袖,还有那么多老一辈的‘异能人’,把‘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同伴’看得比命还重因为每一个,可能都是无法替代的。失去了,就真的没有了。”
楚珩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这就解释了陈老实验的终极动机——他不仅想要更多‘异能人’战士,他想要的是一个可以自我延续、甚至能代代优化的‘异能人’种群。一个完全受他控制的、超越旧人类的‘新种族’。”
“而我们是他的原材料。”苏九笙冰冷地总结,“我和其他被抓的‘异能人’学员,是他们眼中最好的‘基因供体’。‘桥梁’试剂如果成功,他们或许就能绕过自然生育的壁垒,在实验室里批量‘制造’出具有异能潜力的胚胎。这些孩子将在他们设定的环境中长大,被灌输忠于南部基地的思想,成为最理想的士兵或者奴隶。”
岩缝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江墨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回过神来:“陈老的目标,可能不止于此。”
众人看向他。
“制造可控的新人类种群,需要庞大的资源和绝对的控制力。”江墨白分析道,语气是绝对的冰冷
“南部基地目前不具备吞并保护基地的实力。但如果他掌握了‘桥梁’技术,并以此要挟或诱惑保护基地高层中的某些人”
季寻墨瞬间明白了:“他会用这项技术作为筹码,换取咱们基地的资源、技术,甚至作为内部分裂的武器。”
他想起了朱盛蓝,如果朱盛蓝知道有技术可以解决“异能人”消耗问题,他会怎么做?
楚珩之接口,语气沉重:“或者更糟。如果他把不成熟的技术当作生物武器释放后果不堪设想。”
于小伍猛地一拳锤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群疯子!”
“我们现在怎么办?”秦茵看向季寻墨,又看向江墨白。
季寻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信息太过震撼,但行动必须清晰。
“第一,苏九笙的发现必须尽快传递给宿凛,并通过他,传递给保护基地能信任的高层。这是动摇陈老根基的关键情报。”
“第二,那个冷藏箱和‘桥梁’试剂,必须妥善保管。这是证据,也可能是未来反击的关键。”
“第三,我们现在的处境极度危险。陈老发现苏九笙被救走,实验暴露,一定会疯狂搜捕。这个岩缝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墨白身上:“江执判,联络宿凛和安执判,告知情况,请求指示和支援。我们需要知道,现在我们是应该就地隐藏,还是尝试突围返回北方?”
江墨白颔首,没有说话,但已经起身走向岩缝更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角落,手腕上的装置发出极细微的启动声。
季寻墨看向疲惫但眼神坚定的伙伴们。
他们刚刚揭开了末日世界最黑暗秘密的一角。前方的路,注定更加艰险。
陈老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基地,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镶嵌着淡蓝色结晶的领带夹。
那结晶的颜色,与“桥梁”试剂中的荧光,如出一辙。
“通知下去,”他没有回头,对阴影中肃立的人影说。
“‘花园’计划,提前启动。所有‘外来苗木’,都需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健康检查’。”
“是。”阴影中的人躬身,无声退下。
陈老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抓不到逃掉的那一株?
没关系。
把整片苗圃都控制起来,总能找到她。
或者逼她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