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对这个过于随便的昵称颇有微词,但抗议无效。
它叼着那封比它脑袋还宽的信,像颗珍珠白的小型炮弹,在昏暗潮湿的地下管道里疾飞。
豆豆眼里的光芒稳定地扫视着前方,内置的微型量子通讯单元静默着——
江墨白切断了主动联系,避免信号被侦测,只在它这边保留了单向紧急呼救和生命体征回传功能。
换句话说,它现在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孤鸟。
【打工鸟的命也是命!】
“小季”一边灵巧地避开一根锈蚀的管道支架,一边在内部逻辑线程里刷过一行加粗的抱怨。
它感觉自己就像旧时代那些被黑心老板派去送加急文件、还得自己解决交通和躲避城管的小可怜。
区别在于,它送的文件可能关乎两百条人命。
追它的也不是城管,是荷枪实弹、看见不明飞行物就可能开火的南部基地大兵。
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和气流——是通往地面的旧通风口。
它记得来时的路,小心地探出脑袋,豆豆眼三百六十度旋转扫描。
很好,暂时没人。
它咻地钻出,扑棱着翅膀落在一处建筑阴影里。
珍珠白的金属外壳在夜色下过于显眼,它迅速启动伪装程序,体表的仿真羽毛颜色微妙地调整。
变成融入墙体的灰暗色调,只有豆豆眼依旧漆黑明亮。。】
它默默地记着账,回去一定要找季寻墨报销
算了,季寻墨看起来穷得叮当响,还是找江墨白。
主人看起来比较靠谱,虽然冷了点,但起码不会克扣它的能量补充剂。
【目标:岳峥将军。位置:未知。】
它调动出发前江墨白输入的大致方位信息——东北区,指挥部或高级军官办公室附近。
听起来很简单。
五分钟后,“小季”开始怀疑鸟生。
【这地方的设计师是有什么强迫症吗?!】
它悬停在一栋灰色方形建筑的拐角,豆豆眼里的光芒因为高速运算而微微发烫。
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方方正正、灰扑扑、高度相似、连窗户排列都差不多的楼!楼!楼!
就像用同一个模子咔咔咔盖出来的积木!
导航?地标?不存在的!这简直是针对飞行导航单位的终极恶意!
它尝试低空飞行侦查,结果刚掠过第二栋楼,下方就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被发现了!】
“小季”一个紧急俯冲,几乎贴着地面拐进两楼之间的狭窄缝隙。
听着脚步声和探照灯光从头顶扫过,“心脏”差点从能源核心蹦出来。
【此路不通。】
它冷静地得出结论。
高空飞?基地上空可能有防空扫描。
低空飞?巡逻兵和自动警戒装置不是吃素的。
它这小身板,挨一枪估计就得回厂大修。
怎么办?信必须送到。
它蹲在阴影里,豆豆眼扫视周围。
垃圾箱废弃零件堆散落的工具几根富有弹性的合金条一些坚韧的工业纤维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它那搭载了高级人工智能的“鸟脑”里逐渐成形。
【计算弹射初速度估算抛物线考虑空气阻力与自身重量着陆缓冲方案】
它体内的处理器嗡嗡作响。
十分钟后。
两栋灰色方楼之间的阴影里,一个简陋却异常稳固的微型弹弓架设完毕。
主体是那几根弹性极佳的合金条,用工业纤维紧紧捆扎在排水管和通风口的固定件上。
作为“弹药”的“小季”自己,则用喙部和爪子,将信件牢牢固定在腹部下方的一个临时卡扣上。
【鸟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小季”聊以自慰。
【没想到有一天,鸟得自己把自己发射出去。】
它调整了一下角度,豆豆眼锁定远处一栋看起来稍微有点不同的东北方向建筑。
【目标锁定。发射倒计时:321】
爪子松开!
“biu——!”
一声轻微的、被夜色和建筑遮挡的闷响。
珍珠白色的小鸟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划破空气,以惊人的初速度和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直射目标!
风声在听觉传感器边呼啸。世界在豆豆眼里高速倒退。
【警告:过载!外壳承受压力超标!】
它没理会,专注调整翅膀角度,进行微弱的空中姿态修正。
抛物线到达顶点,开始下坠。
目标建筑在眼前急速放大!楼顶!就是那个有天线的小平台!
【计算着陆点开启缓冲】
在即将撞上水泥平台的前一秒,它猛地张开翅膀,最大程度增加空气阻力。
同时腹部下方的微型缓冲装置启动。
“啪!”
一声轻响。
它像块被拍扁的橡皮泥,四仰八叉地摔在冰冷的平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头晕目眩。
豆豆眼里的星星转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着陆成功。轻微晕眩。外壳无新增损伤。
它晃了晃脑袋,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信件——还好,卡扣很牢。
它抖了抖羽毛,重新恢复珍珠白的优雅,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走到平台边缘,向下窥探。
这栋楼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内部灯光更亮,偶尔有穿着军官制服的人走过,气氛也更肃穆。
【疑似目标建筑。】
它谨慎地标记。
但岳峥具体在哪里?总不能一间间办公室去啄窗户吧?那估计信没送到,自己先被做成烤小鸟了。
它需要更准确的信息。
豆豆眼扫过平台,发现一个通风管道出口。很小,但够它钻。
【不入鸟穴,焉得鸟子。】
它改编了一句励志的话,毅然决然地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里错综复杂,但它体型小巧,又有扫描能力,倒不算太难。
它循着人声和能量波动最集中的方向慢慢摸去。
不知爬了多久,它听到下面传来一个洪亮、略带烦躁的男声:
“陈老那边还是没消息?妈的,关起门来到底在搞什么鬼!那帮北方来的小子”
声音很耳熟!出发前江墨白给它听过岳峥的简短声音样本!
就是这里!
“小季”精神一振,找到通风口格栅,小心翼翼地用喙部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是岳峥!
旁边还站着一个副官模样的人。
机会!
但怎么把信给他?直接丢下去?太突兀,可能被当成袭击。
“小季”的豆豆眼急速闪烁。
它看到岳峥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旁边是摊开的文件和一个笔筒。
有了。
它用喙部灵巧地调整了一下腹部信件的角度,然后瞄准那个笔筒——
岳峥正烦着。
陈老软禁北方学员的事,他知情不多,但总觉得不对劲。
雷震那个死脑筋又被调去执行什么“特殊警戒”。他派人去打探,消息都被挡了回来。憋屈!
他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岳峥和副官同时回头。
只见一狼毫笔,从笔筒里自己跳了出来,掉在桌面上,滚了两下。
笔杆上,似乎用细绳绑着一个小小的、卷起来的纸卷。
岳峥眉头皱得更紧,快步走过去,拿起笔,解下纸卷。
副官警惕地环视四周,手按上了枪套。
岳峥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卓老头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岳峥你个老小子,这是我学生季寻墨,挺作,死倔,但挺聪明。要是他在你地盘上要是掉了一根毛,我就把你肋巴骨抽出来抽陀螺。你爹卓临渊】
岳峥:“”
他认得这字,这口气,绝对是那老东西没错!
但这信怎么来的?笔自己跳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头顶那个通风口格栅上。
格栅的缝隙后,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漆黑的光,一闪而逝。
岳峥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副官低声问:“将军,怎么了?”
岳峥深吸一口气,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沉声道:“没事。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副官虽疑惑,但军令如山,立刻行礼退出。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岳峥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展开手掌,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又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千篇一律的灰色楼宇,眼神复杂。
卓老头季寻墨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送信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风管道的黑暗里,只留下一点草莓味能量补充剂的淡淡渴望,和一句无声的吐槽:
【送信鸟的活,真不是鸟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