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馆地下监牢的空气,浑浊而压抑。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和门外守卫规律却无情的脚步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近两百名学员,伤势或轻或重,精神上的消耗更为致命。
不安、恐惧、绝望,如同霉菌,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陈老并不常来这污浊之地。
他有太多“大事”要处理——
监控宿凛与“铁幕2-1”的战况,虽然信号越来越不稳定,且战况似乎正滑向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
焦急等待北方朱盛蓝对最后通牒的回复,协调内部资源准备可能到来的“清洗”升级。
还要提防几个神出鬼没、让他隐隐不安的小鬼
但他今天还是来了。
带着一种胜利者,或者说,自认为即将成为胜利者的闲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需要从这些被困的猎物身上,找回一点掌控感和优越感。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角落那个身影上。
楚珩之。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环境里,这个青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整洁和疏离感。
黑色长发虽然有些散乱,却不见油腻污浊,随意披散着,反而衬得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他靠墙坐着,海蓝色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思考。
周围其他学员的躁动不安,似乎丝毫影响不到他。
完美的目标。陈老心想。
聪明,冷静,价值高,更能满足他某种“驯服精英”的心理。
他踱步过去,皮鞋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回响最终停在牢笼外,隔着栅栏,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楚珩之。
“楚指挥,”陈老开口,声音慈祥,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休息得可好?这里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你们北方精心打造的训练部。委屈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了。”
楚珩之缓缓睁开眼,海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陈老,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淡。
“陈老事务繁忙,还有空来关心我们的休息质量,真是令人‘感动’。”
陈老呵呵一笑,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关心人类的未来,关心优秀年轻人的成长,本就是我的职责。只是可惜,你们选错了立场,跟错了人。朱盛蓝呵,他会为了你们这些人,付出真正的代价吗?我看未必。在他眼里,你们也不过是筹码罢了。”
他在进行心理施压,试图挑拨离间,瓦解这些年轻人的信念。
楚珩之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等陈老说完,才微微偏头,提出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陈老对北方基地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连我们的人员构成、内部矛盾、甚至某些不那么公开的动向,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陈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些消息,是不是大部分都来自那位南部基地的交流使,艾萨克·莱因先生?”
陈老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得意:“艾萨克先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合作伙伴。他提供的消息,总是那么及时、精准。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你们北方基地的保密工作,实在有待加强。那么大的篓子,那么多人知道,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毫不掩饰对北方基地的贬低,以及对艾萨克的赞赏。
楚珩之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撩开滑落额前的一缕长发,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艾萨克先生确实消息灵通。”
楚珩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陈老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陈老饶有兴致。
“艾萨克先生告诉你的所有消息,”楚珩之抬眼,海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你就那么确定,都是真的吗?”
陈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年轻人,挑拨离间是很低级的把戏。我和艾萨克先生的关系,可不是简单的雇佣或者情报买卖。其中的深度和互信,你无法理解。”
这话说得暧昧,暗示着某种更紧密、更不可告人的联盟。
楚珩之却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带着明显的嘲弄。
“深度和互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老故作的镇定。
“是指建立在共同利益,或者共同把柄上的‘深度互信’吗?陈老,在情报交易这个行当里,永远没有绝对的‘自己人’。尤其是当交易的一方,来自另一个庞大势力的时候。您就不怕,他递给您的刀子,刀柄上也涂了毒,或者刀尖最终会转向您自己?”
陈老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楚珩之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隐忧。
艾萨克太主动,太合作,提供的消息太“好用”了。
但他不愿承认自己可能被算计,尤其是在一个阶下囚面前。
“牙尖嘴利。”陈老冷哼一声,失去了继续“闲聊”的兴致。
“看来,你还没有真正认清自己的处境。也好,我很快就会给你安排一个更‘适合’与你交流的人。他会帮你好好‘思考’一下,究竟是继续为那个即将抛弃你们的北方基地效忠,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为自己,也为你的学员们,谋一个在南部基地的未来。”
他丢下这句带着明显威胁的话,不再看楚珩之的反应,转身拂袖而去。
脚步比来时急促了些,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楚珩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海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冰冷。
他刚才那番话,并非单纯的挑衅。
试探陈老与艾萨克关系的牢固程度,也在对方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陈老的反应,证实了这层关系并非铁板一块,至少陈老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