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地看向王秀兰，见女儿也正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他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顿时松动了几分。
“这这太麻烦你们了。”王老汉客气了一句，但谁都听得出他己经动心了。
“爹，这说的什么话。”王秀兰赶紧接话，“卫东说得对，我照顾娘也方便。您就听他的吧。”
张卫东又看向王强。
“第二，村里的老宅，必须得重盖。那是咱们家的根，不能就这么荒了。”
他看着王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你是家里的长子，盖房子的事，还得你来挑大梁。你这两天就先回村里，找几个靠得住的泥瓦匠，问问行情，看看买砖买木料要多少钱，把事情给操办起来。”
这番话，既是安排，也是一种尊重。他把王强当成主心骨，把盖房这件大事交到了他手上。
王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无尽的羞愧和窘迫。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挑大梁？他拿什么挑？他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卫东这事”王强搓着手，脸上血色褪尽，“盖房的钱我我拿不出来”
他终于还是把这句最难堪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张卫东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办。
“我来办”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轰然砸在病房里每个人的心上。
王强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张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王秀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看着自己的男人，那个曾经让她绝望透顶的男人，此刻，却用最沉稳的姿态，为她娘家撑起了一片天。
张卫东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盘算着：“现在砖瓦木料都得要票，不好弄。咱们就用好料，首接盖三间大瓦房，一步到位，让爹娘住得舒坦。我估摸着，连工带料，备个三百块钱，应该就差不多了。”
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天雷，把王强劈得外焦里嫩。
他活了快三十年，见过的钱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三百块！
“不不行！”王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连连摆手，“卫东，绝对不行！娘的医药费，己经花了你那么多钱，我们还没还上，这盖房子的钱，我我死都不能再要你的！”
这是他作为男人，作为兄长，最后的一点骨气和颜面。
张卫东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样子，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王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第一，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咱爹咱娘盖房子的。他们是秀兰的爹娘，也就是我的爹娘。儿女给爹娘盖房养老，天经地义，跟你没关系。”
“第二，你是我大舅哥，秀兰是我媳妇，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家里遭了难，我搭把手，算什么事？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别当我是给的，就当是我借给家里的。等你以后日子好过了，再还我就是。”
“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娘安心养病，让爹有个着落，让家重新立起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卫东一番话，有理有据，还给足了王强面子。
把“给”，说成了“借”。
把“你”，换成了“家”。
王强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所有的嘴硬和坚持，在这一句句“一家人”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看着张卫东坦然的眼神，再也扛不住，眼眶一热，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哥，这事就这么定了。”张卫东拍板道，“你明天就回村，把事情问清楚。好了之后，来镇上告诉我，明天我还在家，后天我要出车了。”
王老汉从地上捡起烟杆，默默地走到窗边，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没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后背，己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女婿，他没看错。
众人商量己定，王老汉点点头，留在病房里照看老伴。
张卫东看了一眼天色，对还愣着的王强说：“哥，嫂子，带着虎子先跟我回家歇着吧，这里有爹就行。”
王强和李春花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局促不安，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太麻烦了”李春花小声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儿子的手。
王秀兰走了过来，自然地接过话头：“嫂子，说啥呢。先回家，晚上我再给爹和娘送饭过来。”
她说完，目光转向张卫东，那眼神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一行人出了卫生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照在身上，驱散了医院里那股子消毒水和病气混杂的阴冷。
王强和李春花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像是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太阳。
“走吧，回家。”张卫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自行车旁，利落地解开锁。
王强和李春花带着儿子虎子，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张卫东回头看了一眼这拖家带口的阵仗，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你跟嫂子带虎子先走着回去，你知道在哪里的。”
“知道，知道。”王强连忙点头，仿佛能领到个任务，心里都踏实几分。
“我骑车带秀兰和欣欣先回，到家给你们烧好热水。”张卫东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秀兰看了一眼哥哥嫂子那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不忍，轻声对张卫东说：“要不咱们一起走回去吧，也不远。”
张卫东没看她，只是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语气不容置喙：“上车。听话。”
王秀兰的心莫名一跳。
“听话”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以前那种不耐烦的命令，完全不是一个味道。她没再坚持，默默地走了过去。
王强拉着李春花，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领着老婆孩子，朝着镇子里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无所适从的僵硬。
院子里，只剩下张卫东一家三口。
他先把欣欣抱起来，稳稳地放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用自己的棉袄前襟将孩子裹了个严实。
欣欣很乖，不哭不闹，只是抓着车把，好奇地看着。
“上来吧。”张卫东扶着车，对王秀兰说。
王秀兰走到车后，刚想自己跨上去，张卫东的手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大，很稳，掌心的热度透过厚重的棉衣，传到她的皮肤上。
王秀兰的动作僵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顺着他的力道，安安稳稳地坐上了后座。
“坐稳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自行车晃悠悠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