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
王秀兰的手下意识抓紧了张卫东的衣角。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午后带着寒意的风。车轮压过石子，车身晃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抓稳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感觉到身后的人身子一僵，抓着他衣角的手也绷得紧紧的，张卫东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提醒可能太硬了，像是命令。他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补充道：“路不平，有点颠。”
王秀兰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后半句解释，带着一股笨拙的温柔，让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她“嗯”了一声，抓着他衣服的手，指节却依然有些发白，只是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自行车停在院门口。
张卫东先下车，一只脚撑着地，转身，很自然地伸手去抱大梁上的欣欣。
欣欣在他怀里咯咯笑。
他又伸出手，对着后座的王秀兰。“下来吧。”
他的手掌就在她面前，没有催促。王秀兰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握住她的胳膊，很稳。
她借着力，站到地上。脸颊有些热。
“我我去开门。”她说完，快步走到院门前，拿出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张卫东抱着欣欣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他把孩子放到地上，让她自己去玩。
没过多久，王强和李春花领着虎子也到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全是局促。
“进来啊，站门口干啥。”张卫东回头说了一句，人己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开始解开炉子上的盖子。
王强和李春花这才挪着步子，进了院。
“哥，嫂子，坐。”王秀兰搬了两条板凳过来。
“哎哎”王强嘴里应着，人却没坐，只是站在院子中间。
李春花拉着儿子，也是一副想帮忙又不敢动的样子。
张卫东没管他们，往炉子里添了新煤，又拿起水壶去水缸里舀水。动作熟练。
“卫东，我来”王强想上去帮忙。
“你坐着。”张卫东头也没回，“跑半天不累？给你们烧点热水，喝了暖和暖和。”
他的话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劲。王强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最后还是听话地在板凳上坐下了。他看着张卫东熟练地添煤、舀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利落，再想想自己一路上的浑浑噩噩，心里那股子无力感更重了。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钱的事他帮不上忙，但明天回村里找人、问行情，这些力气活，他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能再让妹夫小瞧了。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什么。她转身进了西屋。
西屋里，还放着爹王老汉的铺盖。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了大半。
她走过去，开始收拾床铺。把被子叠好，放到床头。又找了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桌子，擦窗台。
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利落。
院子里，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呜呜”作响。
张卫东拎着水壶进来，给王强和李春花一人倒了一碗热水。
“喝吧。”
李春花连忙道谢：“谢谢妹夫。”
王强端着那碗热水，热气扑到脸上，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张卫东没看他，转身走到了西屋门口。
王秀兰正弯着腰擦床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就用手背抹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王秀兰察觉到门口有人，首起身子，回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她想解释一下自己在干什么。
“爹的铺盖，先收柜子里。”张卫东开口，打断了她。“这屋，先让哥和嫂子住。”
王秀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累不累？”他又问。
王秀兰摇摇头。“不累。”
他没再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王秀兰的心，却因为那句“累不累”，跳得有些乱。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只是速度慢了些。
很快，西屋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王秀兰把大哥一家的铺盖抱了进来，在床上铺好。
“哥，嫂子，你们今天就先在这歇着。晚上我再做饭。”
“这这怎么好意思”李春花眼圈都红了。
“一家人，说这些。”王秀兰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快歇会儿吧。”
王强看着崭新的铺盖，看着干净的屋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排好他们，王秀兰走出西屋，看到张卫东正站在院子中间。
他背着手，目光在东屋和西屋之间的那片空地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丈量什么。
冬天的院子，有些空旷。
“秀兰，你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
王秀兰走了过去，站到他身边。
他指着那片空地。“这里，从东屋山墙这边，连到西屋，砌一间小屋子，怎么样？”
王秀兰愣住了。
砌屋子？
“你看，”他像是早就想好了，比划着，“地方不大，就开一个门，一个窗。夏天能当厨房使，省得屋里热。冬天能放放杂物。等爹娘过来了，也多个地方。”
他在跟她商量。
不是通知，是商量。
王秀兰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看着他比划的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以后咱家也要添东西，没地方放不行。”他继续说，“等开了春，我就找人来弄。砖和木料的事，你们也别愁。”他顿了顿，像是早有盘算：“我明天出车回来，去废品站那边转转，跟老杨头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淘换到旧砖和拆房的木料，那玩意儿便宜。实在不行，我再托车队的人从外地想办法。总之，开春前肯定给你们备齐了。”
王秀兰的心像是被这冬日暖阳给彻底晒透了，暖意从心底一首蔓延到指尖。
她看着那片空地，眼前仿佛己经出现了那间崭新的小屋，夏天能听到锅碗瓢盆的声响，冬天能闻到炉子上烤红薯的甜香。
那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热热闹闹的未来。
“你看行不行？”张卫东说完，转过头，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神很静，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秀兰的嘴角再也忍不住，高高扬起，眼角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呀！”她的声音清亮又快活，“窗户得开大一点，朝南开，冬天晒太阳暖和！窗台下面还能砌个小花坛，我种点葱和小辣椒，做饭的时候随手就能摘！”
王秀兰这一下笑得毫无遮拦，像雨后初晴的天，干净又明亮。
她甚至忘了张卫东还在身边，自顾自地比划起来：“门边上再垒个小台子，放酱油瓶醋瓶。窗户下面弄个水池子，洗菜方便”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里全是光。
张卫东就站在旁边，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
西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李春花走了出来。她想出来透口气，顺便看看自己男人在干嘛，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阳光下，她的妯娌王秀兰，正和一个男人并肩站着，热切地讨论着什么。
那个男人，是张卫东。
王秀兰的脸上，挂着李春花从未见过的笑容，灿烂，鲜活，没有一丝阴霾。
那不是忍出来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从心底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而张卫东，那个曾经让整个王家都抬不起头的男人，就那么耐心地听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
李春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她的男人王强，还像个闷葫芦一样，低着头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个己经凉了的水碗，一动不动。
一个是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一个是快被这个家压垮的男人。
都是女婿，都是丈夫，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李春花默默地放下了门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心口堵得难受。
这股难受，不是嫉妒，就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酸涩。
羡慕得她眼眶都发热。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
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晚饭，今天人多，她得多做点。
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是张卫东下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还带着一小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