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捏着那信封,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他把钱死死地揣进怀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白天还厉害。
张卫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孙大海还站在原地,冷风吹得他脸皮发麻,可怀里揣着的那个信封,却像揣着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他低头,借着远处漏过来的一丝光,又把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么厚实的一沓,都是崭新的“大团结”。
这辈子,除了自家米铺被封那天,他再没见过这么多钱摞在一起。
这纸,比铁还沉。
他把钱死死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扣好棉袄的每一个扣子,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惊心动魄的踏实感给锁住。
他没敢走大门,依旧是从后墙的小铁门溜了出去,又绕了一个大圈,才回到废品站的正门。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一股混合着煤油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桌上亮着,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
林淑慧披着件旧棉袄,坐在床沿上,并没有睡。她手里正拿着针线,缝补着孙子狗蛋的裤子,膝盖上那个破洞己经被她用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密密匝匝地缝好了。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嗯。”孙大海关上门,把外面的寒气隔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才让他那颗狂跳的心安稳了些。
林淑慧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话,只是看着。
“事办妥了。”孙大海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干涩,“卫东他来过了。”
“那东西呢?”林淑慧问得很首接。
“没了。卫东找的朋友,手脚干净利索,天亮之前,谁也看不出半点痕迹。”孙大海按照张卫东教的说辞回道。
林淑慧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朋友?手脚干净利索?能在一两个时辰内,把那么个几千斤的铁疙瘩从后墙神不知鬼不觉地拆散运走,那是朋友吗?老头子,你当了一辈子老实人,不知道这世上的水有多深。有这种本事的,不是朋友,是阎王爷都不敢轻易去收的过江龙。
她没戳穿,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他肯定还有话没说完。
孙大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犹豫了半天,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到了桌上。
“这是卫东给的。”
信封放在那张坑坑洼洼的旧木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林淑慧的目光移了过去,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慢慢拿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掂了掂。
“辛苦费?”她问。
“嗯,他说是。”
林淑慧没再说话,她拆开信封,把里面那沓钱抽了出来。
崭新的十元大钞,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一股诱人的光泽。
她一张一张地数着,动作很慢,很仔细。屋子里只剩下纸张划过指腹的“沙沙”声。
“二十张。”数完,她把钱重新拢好,抬头看向孙大海。
她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老头子,你觉得,咱家看一天门的这点辛苦,值二百块钱?”
孙大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不是辛苦费。”林淑慧把钱推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老头子,你掂量掂量,咱家这条烂命,什么时候值过二百块钱了?这钱不是给咱的,是给阎王爷的。卫东替咱给了,以后咱这条命,就得听他的。这钱拿在手里,就跟在脖子上套了根绳,绳子那头攥在人家手里,让你活你就活,让你死,你不能不死。”
“卫东这孩子,是善人,也是狠人。”林淑慧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能笑着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也能笑着把要命的活儿递到你手上。他救我们,是真情;他用我们,也是真意。这钱给得越厚,就说明他交到咱手里的这桩事,越是掉脑袋的风险。”
她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咱们是被他从阎王爷手里捞出来的鱼,鱼饵是那二十块钱的借条,是这两副救命的药。现在,鱼上钩了,他给的这二百块钱,是养鱼的水。水是好水,可咱们也离不开这鱼塘了。往后啊,这塘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咱们就得替他看门护院,哪怕是龙王爷来了,也得先龇牙咬上一口。”
孙大海听得后背发凉。他只想着这钱能让孙子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得这么深。
“那这钱”
“拿着。”林淑慧的语气不容置疑,“为什么不拿?不拿着这钱,咱们拿什么替人家办事?拿这条老命吗?不值钱。”
她拿起钱,又塞回丈夫手里,“收好。一分都不能乱花。这是咱孙家重新站起来的根,也是狗蛋的买命钱。”
“狗蛋”孙大海念着孙子的名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从明天起,你去打听打听,镇上小学怎么办入学。”林淑慧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他不能再叫狗蛋了!咱孙家的孙子,不能当一辈子狗蛋!得读书,得识字!以后长大了,得做个有用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卫东面前,不是去磕头,是去还恩!”
“读书”孙大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笔钱,像是突然有了千斤重。
就在这时,里间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翻身声。
夫妻俩的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孙大海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只见孙狗蛋侧着身子,背对着外面,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可那微微颤抖的瘦小肩膀,却出卖了他。
“狗蛋,别装了,爷爷知道你没睡。”孙大海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柔。
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孙狗蛋才慢慢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眶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
“爷奶”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过来。”孙大海朝他招了招手。
孙狗蛋从床上爬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桌边。林淑慧心疼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用旧棉袄裹住。
“都听见了?”孙大海问。
孙狗蛋点了点头,把脸死死埋在奶奶带着药味和油烟味的怀里。他不敢看爷爷的眼睛,那眼神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只知道家里多了很多很多钱,也多了一件比天还大的事,而这件事,好像跟他有关。他的心又怕又慌,可不知怎么的,当听到自己有了一个新名字时,那瘦小的胸膛里,又好像有一点点滚烫的东西在发芽。
孙大海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背负这么多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
“狗蛋,不,从今天起,你叫孙敬辉。尊敬的敬,光辉的辉。”孙大海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太爷爷给你起的名字,记住了吗?”
孙狗蛋,不,孙敬辉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敬辉,爷爷问你,咱家的命,是谁给的?”
孙敬辉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卫东叔叔!”
“对。”孙大海点了点头,“那你记着,这辈子,卫东叔叔就是咱家最大的恩人。以后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不管他是上山还是下海,只要他一句话,你就算豁出命去,也得报答他这份恩情。能做到吗?”
“能!”孙敬辉的回答很响亮,小小的拳头都攥紧了。
“好。”孙大海很满意,他没有再指那沓钱,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郑重地按在了孙敬辉瘦弱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地问:“敬辉,那你告诉爷爷,这二百块钱,压在你身上,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