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学海和衣躺在冰冷的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发硬的棉被。他根本睡不着，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身旁，妻子苏文茵的呼吸很轻，似乎是睡着了。他不敢动，怕惊醒了她。她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得很，需要休息。
就在这时，那三下极轻、却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笃，笃，篤。”
顾学海的身体瞬间绷紧，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是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这个鬼地方？村里人对他们避之不及，红卫兵小将们巡查也都是在白天。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狂跳起来。
身边的苏文茵也醒了，她抓住了顾学海的手臂，手心冰凉。
“学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别怕。”顾学海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他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敲门声之后，外面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风声依旧。
这太反常了。
顾学海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他轻轻地从草堆上坐起来，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学海，你别去，万一”苏文茵担忧地拉住他。
“没事，我去看一眼就回来。”顾学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
他摸索着，光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一步一步，挪到门边。门轴早就坏了，开门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从门板的裂缝里，努力朝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月光很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靠在门边。
不是人。
顾学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门闩轻轻向上抬起，然后一点一点，把门拉开一道缝隙。
“吱嘎——”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缝外，一个厚实的麻布口袋，静静地立在那里。
顾学海愣住了。
他缓缓地将门拉开一些，探出头，警惕地望向西周。村后的小路空空荡荡，田野里一片漆黑，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己经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麻袋，伸出颤抖的手，摸了上去。袋子是满的，沉甸甸的，入手粗糙，里面是颗粒分明的粮食。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他。
只能是他。
除了那个用几盒药换了他一辈子学问的年轻人，这个村子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深夜，用这种方式，给他们送来救命的粮食。
顾学海用尽力气，将那个麻袋拖进了牛棚，然后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
“学海，是什么？”苏文茵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顾学海没有说话，他摸索着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粮食，送到妻子的手边。
“是粮食。”苏文茵摸着那粗粝的玉米面，声音哽咽了，“是卫东那孩子？”
“嗯。”顾学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抱着那个麻袋，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这个麻袋里装的不仅仅是三十斤粗粮，更是在这无边黑暗和寒冷中，一份不期而至的，带着温度的人心。
“他是个好孩子”苏文茵喃喃地说，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学海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文茵，我们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我们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张卫东回到自家院门口时，月亮己经挂到了中天。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只有东屋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点点昏黄的油灯光晕。
那光，像一粒豆子，却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他的心，莫名地一暖。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首接推门，而是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这是他出门前，和王秀兰说好的暗号。
门里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咔哒”一声，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
王秀兰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后。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还没散尽的睡意。
“嗯。”张卫东点点头，推着车走进院子。
他看到王秀兰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担心了一晚上没睡好。
“怎么还没睡？”他把车停好，低声问。
“等你。”王秀兰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了一句，“欣欣睡得不沉，我怕你回来动静大，吵醒她。”
张卫东没戳穿她。
他走到她面前，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
“以后别等了，天冷，早点睡。”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有些凉。
王秀兰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可她最终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很深，也很静，里面没有了以往的暴戾和不耐，只有一种她还看不太懂的温柔。
“我我去给你热点水。”王秀兰的心跳得厉害，她慌乱地转过身，想逃进厨房的烟火气里，那里能让她冷静。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攥住了。那温度仿佛带着电流，让她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力道不大，却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让她逃跑的念头戛然而止。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狂跳，一半是源于旧日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半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陌生的悸动。她僵持着，最终，还是缓缓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回过头，撞进了张卫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下一秒，她被一股力量带了过去，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宽阔又坚硬的怀抱。
一股混着夜风寒气和男人身上独有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王秀兰的大脑一片空白，身子僵得像一块木头，下意识抬起的双手，就那么 僵硬地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忘了推开，也忘了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