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鬼哭林
林子里静得吓人。
不是那种寻常山林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所有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凌煅放慢了脚步。
他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扭曲的树林。
这里的树长得怪,树干漆黑如炭,树枝嶙峋如爪,相互纠缠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树皮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偶尔有气流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谁在哭。
鬼哭林。
地图上标注的险地之一,终年弥漫着迷魂瘴气,能侵蚀心智,让人产生幻觉。
筑基以下修士进来,十有八九会迷失其中,最后要么发疯,要么成为林中那些怪树的养分。
凌煅运转《焚天造化诀》,赤金色的圣火在经脉中流转,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膜。
瘴气触及光膜,发出“嗤嗤”的轻响,被灼烧成缕缕青烟。
这法子消耗不小,但管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林中。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生物的皮肉上。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味更浓了,混合着草木腐烂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走了约莫半里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些树……好像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极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挪移。
凌煅猛地回头,来时的那条小路已经不见了,被几棵粗壮的鬼哭树给堵死了。
“迷阵?”他皱眉,神识铺开。
但神识在这里也受到了压制。原本能覆盖百丈的范围,现在连三十丈都够不着。
而且那些瘴气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着神识,试图往他识海里钻。
凌煅冷哼一声,识海中的神念结晶微微一亮,灰色光晕荡开,将侵入的瘴气尽数绞碎。
“小娃娃,神识练得不错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凌煅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斩虚刀反手就是一劈!
幽蓝色的刀气破空而出,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被挡下,而是……凝固了。
刀气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凌煅瞳孔骤缩,暴退三丈。
这才看清说话的人。
是个老婆婆。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杖。
她站在一棵鬼哭树下,浑浊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表情。
但凌煅半点不敢放松。
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还能随手凝固他的刀气——这老婆婆至少是金丹修为!
“前辈何人?”他握紧刀柄,圣火在体内蓄势待发。
“路过的人。”
老婆婆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
“这鬼哭林啊,可不是你这种小娃娃该来的地方。听婆婆一句劝,回头吧,现在还来得及。”
“晚辈有要事在身,必须穿过此林。”
“要事?”老婆婆嗤笑一声,“是不是要去雾隐渊啊?”
凌煅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言?”
“来这鬼哭林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雾隐渊去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近几步,“那地方啊,邪门得很。
终年大雾不说,底下还藏着不得了的东西。这些年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可没几个。”
她停在凌煅身前两丈处,抬起眼皮看他:
“尤其是最近,赤炎部的人在附近转悠,影蛇的人也来了。小娃娃,你这趟浑水,可不好趟。”
影蛇?
凌煅没听过这个名号,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善茬。
“多谢前辈提醒。”他拱手,“但晚辈非去不可。”
“倔脾气。”老婆婆摇头,“跟你爹一个样。”
凌煅浑身一震:“前辈认识家父?”
“凌破天那小子嘛,千年前来过。”
老婆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他也是筑基期,也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硬闯鬼哭林,差点死在这儿。最后还是老婆子我顺手拉了他一把。”
她顿了顿,看向凌煅:“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还有……祖炉的味道。你是他后人?”
凌煅心中念头急转。这老婆婆认识先祖,还知道祖炉,但态度暧昧不明。是敌是友,不好判断。
“晚辈凌煅,先祖凌破天。”
他决定坦白一部分,“此行确为祖炉碎片而来。”
“果然。”
老婆婆叹了口气,
“祖炉……那东西啊,是福也是祸。凌破天当年拿到几块碎片,修为突飞猛进,可后来呢?凌家还不是……”
她没说完,但凌煅听懂了。
“先祖之事,晚辈略有耳闻。”
他沉声道,“但有些事,明知是祸,也不得不为。”
老婆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有骨气。比你爹当年还强点儿。”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黑漆漆的木牌,扔给凌煅:
“拿着这个。鬼哭林的迷阵是活的,靠蛮力出不去。这牌子能指引方向,跟着它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断魂崖。”
凌煅接住木牌。牌子入手冰凉,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仔细看,竟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前辈为何帮我?”
“看不惯赤炎部那帮人罢了。”
老婆婆摆摆手,“炎魔那老东西,当年在我这儿吃了亏,一直怀恨在心。你要是能给他添点堵,老婆子我乐见其成。”
她转身,拄着拐杖往林深处走去,身影渐渐模糊。
声音从雾气中飘来:
“不过小娃娃,雾隐渊的水比你想的深。寒潭底下那东西,不好拿。要是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影已彻底消失。
凌煅握着木牌,站在原地良久。
这老婆婆出现的蹊跷,帮得也蹊跷。
但木牌上的地图不假,确实标出了一条穿过迷阵的路线。
他权衡片刻,决定信一次。
至少目前看来,对方没有恶意。
而且若真是敌人,以刚才那一手凝固刀气的本事,直接拿下他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凌煅将灵力注入木牌。
牌子亮起微光,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最终凝聚成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他循着箭头前进。
这一次,周围的景象不再变化。
那些会移动的树仿佛感知到了木牌的气息,纷纷让开道路。瘴气也避之不及,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一条暗河横在眼前,河面宽不过三丈,水流湍急,水色漆黑如墨。
河对岸,就是鬼哭林的边缘——能看见正常的树木,以及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断魂崖。
木牌上的箭头消失了。
凌煅将牌子收起,纵身跃过暗河。
落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浓雾笼罩的鬼哭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老婆婆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影蛇的人来了……”
凌煅眼神微沉。
看来除了赤炎部,还有别的势力盯上了祖炉碎片。
这潭水,果然越来越浑了。
他不再耽搁,朝着断魂崖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节 断魂崖
断魂崖,名副其实。
站在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翻滚的云海。
崖壁近乎垂直,深不见底,偶尔有罡风从渊底卷上来,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
凌煅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扔下去。
石头坠入云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要是掉下去……”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地图上标注,前往雾隐渊需要从断魂崖中段的一处平台绕行。
那平台隐藏在云雾之中,极难发现,且常年有罡风肆虐,稍有不慎就会被卷下深渊。
凌煅运转灵力,纵身跃下崖壁。
他没有直接坠落,而是贴着崖壁向下滑行,双手不时插入岩缝稳住身形。
罡风一阵阵袭来,像无形的巨手要把他扯下去。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灵力对抗,下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大约下降了百丈,崖壁上出现了一道横向的裂缝。
裂缝宽约三尺,深不可测,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湿冷的气息透出。
地图上标注的平台,就在这条裂缝深处。
凌煅侧身挤进裂缝。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走了十几步后,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出现在眼前,约有五六丈见方。
石台边缘长着些苔藓和藤蔓,中央则有一滩积水,倒映着头顶一线天的微光。
但凌煅的注意力,全被石台另一端的那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个女人。
穿着紧身的黑色皮甲,身材高挑,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背对着凌煅,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见动静后缓缓转过身。
一张堪称妖艳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嘴唇却是诡异的暗紫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泛着淡淡的金色。
“等你很久了。”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魅惑的韵律。
凌煅握紧斩虚刀:“影蛇?”
“聪明。”
女人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是影蛇的‘三当家’,你可以叫我……紫鳞。”
她往前走了几步,皮甲下的身躯扭动出一种奇特的韵律,像蛇在爬行。
“炎魔那老东西太磨叽,搜了几天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还是我聪明,直接在必经之路上守着。”
紫鳞舔了舔嘴唇,“小弟弟,乖乖把祖炉碎片交出来,姐姐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儿。”
凌煅没说话,神识扫过四周。
石台上只有紫鳞一人,但裂缝外……至少埋伏着三个。
气息隐晦,都是筑基后期。
“四个筑基后期,对付我一个筑基巅峰,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凌煅淡淡道。
紫鳞眼睛一亮:“哟,神识不弱嘛,居然能发现我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
她拍了拍手。
裂缝外掠进三道黑影,落在石台三个角落,呈三角之势将凌煅围在中央。
三人皆穿黑衣,脸上戴着蛇纹面具,手中各持一对分水刺,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
“但你说错了一点。”
紫鳞歪着头,“不是四个筑基后期对付你一个,是……五个。”
她话音落下,身上的气息陡然暴涨!
筑基巅峰、假丹、金丹初期!
竟然是个隐藏了修为的金丹修士!
凌煅心头一沉。
这下麻烦了。
一个金丹,三个筑基后期,在这狭小的石台上,他几乎没有周旋的余地。
“怕了?”
紫鳞咯咯笑着,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细长,通体漆黑,挥舞时无声无息,像毒蛇吐信。
“姐姐我最喜欢看猎物挣扎的样子了。来,让我看看,凌破天的后人,有多少斤两。”
她动了。
快得离谱!
凌煅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软剑已经刺到他喉前三寸!
他猛然后仰,斩虚刀上撩,“铛”的一声架住剑尖。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凌煅虎口发麻。
他借势后退,同时左手一扬,三张爆炎符甩向那三个黑衣人。
“雕虫小技。”
紫鳞轻笑,软剑如灵蛇般一卷,竟将那三张符箓尽数挑飞,在半空中炸开,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三个黑衣人趁机扑上,分水刺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刺来。
凌煅眼神一厉。
不能留手了。
他全力运转《焚天造化诀》,赤金色圣火从体内爆发,化作一圈火焰冲击波向四周荡开!
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震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凌煅身形一晃,施展出刚领悟不久的“化虚遁术”,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从四人的包围中穿出,直扑裂缝出口!
“想跑?”
紫鳞冷哼,软剑脱手飞出,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凌煅后心!
凌煅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出。
幽蓝刀气与软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软剑被震飞,但凌煅也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前踉跄几步,险些跌下石台。
就这么一耽搁,三个黑衣人又围了上来。
而紫鳞,已经堵在了裂缝出口。
“挺能跑嘛。”
她接住飞回的软剑,眼中闪过戏谑,“但到此为止了。”
凌煅背靠崖壁,看着步步紧逼的四人,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
一个金丹加三个筑基后期,耗也能耗死他。
必须想办法破局。
他的目光扫过石台中央那滩积水,又看了看头顶一线天的裂缝。
有了。
凌煅忽然收起斩虚刀,双手结印。
“嗯?放弃抵抗了?”紫鳞挑眉。
“不。”
凌煅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双掌猛地拍向地面!
“地脉引灵——开!”
轰隆!
石台剧烈震动起来!
那滩积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翻涌,紧接着,裂缝深处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紫鳞脸色一变:“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凌煅站直身体,“就是引动了断魂崖底积蓄千年的地脉阴气而已。”
话音刚落,裂缝深处涌出大股大股的黑气!黑气阴寒刺骨,所过之处,石壁结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阴煞之气!”一个黑衣人惊叫,“快退!”
但来不及了。
黑气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台。三个黑衣人首当其冲,被黑气淹没,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三具冰雕,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紫鳞反应极快,在阴气涌出的瞬间就暴退到裂缝边缘,同时祭出一面紫色小盾挡在身前。小盾散发出柔和的紫光,勉强抵住了阴气的侵蚀。
但她也不好受。阴气无孔不入,透过护体灵光钻入体内,冻得她经脉都快要凝固了。
凌煅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站在阴气最浓郁的地方,体表灰蓝色火焰吞吐,将靠近的阴气尽数炼化。
虚空圣火,可焚万物,区区阴煞之气,自然不在话下。
“你……你竟然能操控阴气?”紫鳞又惊又怒。
“不是操控,是引导。”凌煅淡淡道,“断魂崖底本就是聚阴之地,我只不过用秘法稍微‘刺激’了一下而已。”
他一步步走向紫鳞。
“现在,轮到你了。”
紫鳞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她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紫色小盾上。
小盾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紫色光幕将她笼罩。与此同时,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玉简,狠狠捏碎!
玉简化作一道黑烟,钻入她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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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鳞的气息再度暴涨,脸上浮现出片片蛇鳞,瞳孔彻底变成金色,张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逼我用‘化蛇秘术’……小子,你死定了!”
她身上的皮甲寸寸崩裂,露出下面布满鳞片的皮肤。双手化作利爪,身后更是长出一条粗壮的蛇尾!
半人半蛇!
凌煅瞳孔一缩。这是某种邪道秘法,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妖兽的力量和特性。
此刻的紫鳞,气息已经逼近金丹中期!
“死!”紫鳞嘶吼着扑来,速度快了数倍!利爪撕裂空气,带起五道漆黑的抓痕,直取凌煅面门!
凌煅不敢硬接,化虚遁术施展到极致,身形在石台上连连闪烁。
但石台就这么大,再怎么躲,也有极限。
“嗤啦——”
凌煅左肩被抓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处泛着黑气,血肉竟然在快速腐烂!
有毒!
他连忙运转圣火灼烧伤口,将侵入的毒素焚尽。但这么一分神,紫鳞的蛇尾已经横扫而至,重重抽在他腰间!
砰!
凌煅被抽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不行……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凌煅擦掉嘴角的血,眼中闪过决绝。
他看向裂缝深处涌出的阴气,又看向疯狂扑来的紫鳞。
赌一把!
凌煅不再躲避,反而迎着紫鳞冲了上去!在利爪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他双手猛地抓住紫鳞的手臂,然后……纵身一跃,拖着紫鳞一起跳进了裂缝深处!
“你疯了?!”紫鳞惊怒交加。
两人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裂缝深处,阴气浓郁到几乎化液,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凌煅却笑了。
“要死,也得拉你垫背。”
他全力运转祖炉,炉口大开,疯狂吞噬周围的阴气!阴气入体,与虚空圣火剧烈冲突,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
但他咬牙撑着。
祖炉震动,炉身上的山川河流图案逐一亮起。当第四块碎片所在的炉耳图案亮起时,一股莫名的力量从炉身涌出,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双手。
凌煅的双手,忽然变成了灰蓝色。
他松开紫鳞的手臂,双掌一合,按在了她胸口。
“虚空……湮灭。”
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爆发,瞬间蔓延紫鳞全身。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接触点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
不是碎裂,不是腐蚀,是真正的……湮灭,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不——!!!”
紫鳞的惨叫声在裂缝中回荡,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当灰蓝色光芒散去时,她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凌煅喘着粗气,悬浮在阴气中。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体内所有灵力,连祖炉都黯淡了下去。
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下方,已经能看到地面了——裂缝的底部。
凌煅勉强运转最后一点灵力,减缓下坠速度,最终“扑通”一声摔在一滩泥水里。
冰冷刺骨的泥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断魂崖的底部,阴暗潮湿,遍地都是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阴气浓郁得化不开,普通人在这里待上一时三刻,恐怕就会生机断绝。
但凌煅有祖炉护体,倒还能撑住。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这一战,太险了。
若非最后关头引动了祖炉碎片的本源力量,用出那招“虚空湮灭”,死的恐怕就是他了。
但代价也不小。灵力枯竭,经脉受损,连神魂都因为过度催动祖炉而有些震荡。
他取出疗伤丹药,一股脑吞下。又拿出几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运转功法吸收。
半个时辰后,伤势稳定下来,灵力也恢复了三成。
凌煅睁开眼,看向前方。
裂缝底部有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流向远处。而那个方向……正是雾隐渊。
他站起身,沿着河岸向前走去。
第三节 雾隐渊
走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但凌煅宁愿没走出来。
因为外面,是雾。
浓郁到极致的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视线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连神识都受到了极大压制,最多只能探出十丈。
而且这雾……不对劲。
凌煅伸手触碰雾气,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是微微的刺痛。这雾里蕴含着某种阴寒的能量,能侵蚀护体灵光,甚至透过毛孔往体内钻。
他连忙加强圣火护体,才将那股寒意驱散。
“这就是雾隐渊……”凌煅喃喃道。
地图上标注,雾隐渊终年被“玄阴雾”笼罩,此雾乃地脉阴气与天地灵气混合而成,至阴至寒。筑基修士若无特殊护身法宝,在此地最多撑两个时辰就会被冻僵。
凌煅摊开地图,但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他索性收起地图,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朝着寒潭方向前进。
脚下是松软的泥地,踩上去“噗嗤”作响。偶尔能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是半掩在泥里的白骨。
这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
凌煅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浓雾后,一个巨大的水潭出现在眼前。
潭面平静如镜,水色漆黑,深不见底。潭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玄阴潭。
寒潭到了。
凌煅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刺骨的冰冷,仿佛能冻僵灵魂。他缩回手,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碎片在潭底……”他皱眉。
这么深,这么冷,还要在不知藏着什么危险的情况下潜下去取东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没时间犹豫了。
炎魔随时可能追来,影蛇的人说不定也在附近。必须尽快拿到碎片,然后离开。
凌煅深吸一口气,运转圣火将全身包裹,纵身跳入潭中。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有圣火护体,凌煅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潭水的阴寒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屏住呼吸,向下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潜到十丈深时,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只能靠神识探路。潭水压力也越来越大,挤得护体灵光“咯吱”作响。
二十丈、三十丈……
当潜到五十丈深时,凌煅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潭底,有光。
淡淡的、幽蓝色的光,从一处洞穴中透出。洞穴入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周围散落着许多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
看来之前来这里的人,都没能进去。
凌煅游到洞穴前,神识往里探了探。洞穴很深,蜿蜒向下,那幽蓝光芒就是从深处传来的。
他钻进洞穴。
里面比外面更冷,潭水几乎要结冰。凌煅不得不加大圣火输出,才勉强维持体温。
游了大概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水下洞窟。
洞窟不大,约莫三丈见方,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块祖炉碎片。
这块碎片比之前那些都大,足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云纹。碎片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灰蓝色光晕,与凌煅体内的祖炉气息相互呼应。
但凌煅没有立刻去拿。
因为石台周围,盘踞着东西。
三条通体透明、形如水母的生物,每一条都有磨盘大小,无数触手在水中缓缓飘荡。它们的体内,隐隐有幽蓝光芒流转,正是之前看到的光源。
“玄阴水母……”凌煅认出了这东西。
二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后期。单个不难对付,但三条在一起,且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就很麻烦了。
更麻烦的是,玄阴水母的触手有毒,能麻痹修士的神魂。一旦中招,在这深潭底下,几乎是必死无疑。
凌煅观察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三张“爆炎符”——虽然在水下威力大减,但用来吸引注意力足够了。
他先将一张爆炎符射向最左边那条水母。
符箓在水中炸开,火光一闪而逝,但产生的冲击波还是惊动了水母。三条水母的触手同时绷紧,朝着爆炸方向卷去。
就是现在!
凌煅身形如箭,直扑石台!在触手回防之前,他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块祖炉碎片!
碎片入手,瞬间融入体内!
丹田里的祖炉投影剧烈震动,第五块碎片的融入,让炉身又凝实了一大截。炉耳上的云纹清晰可见,隐隐有光华流转。
但凌煅顾不上细看。
因为三条水母已经反应过来,触手如鞭,从三个方向抽来!
他左手虚握,斩虚刀出现在手中,一刀横扫!
幽蓝刀气在水中划出一道真空带,将触手尽数斩断!但水母的再生能力极强,断掉的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
“不能缠斗。”凌煅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洞口游。
但洞口……被堵住了。
不是水母,是冰。
不知何时,洞口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玄冰,将退路彻底封死。冰层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显然不是普通冰块。
“玄阴冰……”凌煅脸色一沉。
这寒潭里的水,在极度阴寒的环境下,会凝结成玄阴冰。此冰坚硬如铁,且能自行吸收周围的阴气加固,极难打破。
三条水母缓缓逼近,触手再次扬起。
前有冰封,后有追兵。
凌煅眼神一厉,反而冷静下来。
他运转《焚天造化诀》,将圣火催动到极致。赤金色的火焰从体内涌出,在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将潭水都烧得“滋滋”作响。
水母似乎对圣火有些忌惮,停在火球外,不敢靠近。
但这坚持不了多久。圣火消耗太大,最多半盏茶时间,他就会灵力耗尽。
必须速战速决。
凌煅看向那块玄阴冰,又看了看手中的斩虚刀。
斩虚刀可破虚空,斩神魂,但用来砍冰……不知道效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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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全身灵力灌入刀中,刀身亮起耀眼的幽蓝光芒。下一刻,他双手握刀,对着冰层狠狠劈下!
“给我——开!”
刀光斩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细微的“咔嚓”声。
冰层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冰面。然后,整块玄阴冰“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冰块!
成了!
凌煅心中一喜,正要冲出洞口,身后却传来急促的水声。
三条水母见他要逃,竟然不顾圣火的威胁,齐齐扑了上来!触手如网,封锁了所有去路!
“找死!”凌煅眼中寒光一闪,转身,刀交左手,右手结印。
丹田内,祖炉投影的炉口打开,一缕灰蓝色的火焰飘出,顺着经脉流至他掌心。
那是……虚空圣火的本源之火。
凌煅一掌拍出。
火焰离体,化作三条细小的火蛇,精准地钻进三条水母体内。
水母剧烈颤抖起来,体内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似乎在与火焰对抗。但虚空圣火何等霸道,不过三息时间,水母的身体就开始从内部崩解、湮灭,最终化作三团黑灰,消散在水中。
凌煅脸色苍白,这一击又耗去了他两成灵力。
但他不敢停留,立刻冲出洞穴,朝着水面急速上浮。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当凌煅冲出潭面,大口呼吸空气时,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爬上岸,瘫坐在石碑旁,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圣火自主运转,驱散寒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五块了……”凌煅内视丹田。
祖炉投影越发凝实,炉身的云纹清晰可见,炉耳上的双龙浮雕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他能感觉到,只要再得几块碎片,祖炉就能初步具现化,发挥出真正的威能。
但眼下,得先离开这里。
凌煅站起身,正要辨别方向,忽然心中一凛,猛地侧身!
一道赤红色的火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石碑。石碑“轰”的一声炸开,碎石飞溅。
“反应挺快。”
浓雾中,走出一道人影。
赤袍,白发,眼神锐利如刀。
炎魔。
第四节 雾中杀局
凌煅握紧斩虚刀,全身肌肉绷紧。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炎魔亲自追到了雾隐渊,而且就在他刚取完碎片、状态最差的时候。
“小子,跑得挺远啊。”炎魔缓缓走近,在凌煅身前十丈处停下,“鬼哭林,断魂崖,玄阴潭……这一路过来,折了我赤炎部三个小队,连影蛇的紫鳞都栽在你手里。可以,真有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把祖炉碎片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凌煅没说话,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炎魔是金丹初期,而且是老牌金丹,实力比紫鳞那种靠秘法强行提升的强得多。自己现在灵力只剩四成,还带着伤,正面交手,十死无生。
只能智取。
这雾隐渊的浓雾,或许是机会。
“想要碎片?”凌煅忽然笑了,“可以啊,你自己来拿。”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块黑色碎片——不是真的祖炉碎片,是他从储物戒指里找出来的一块黑铁矿石,气息做了伪装。
但隔着浓雾,炎魔看不清细节。
“丢过来。”炎魔冷冷道。
“那你可接好了。”凌煅作势要扔,却忽然将碎片往左侧的浓雾中一抛!
炎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就是现在!
凌煅全力施展化虚遁术,身形融入雾气,朝着反方向疾驰!
“找死!”炎魔大怒,抬手就是一掌拍出!
赤红色的掌印破开浓雾,轰在凌煅刚才站立的地方,将地面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但凌煅已经跑出三十丈外。
“跑?我看你能跑哪儿去!”炎魔身形化作赤虹,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浓雾中穿梭。
凌煅将速度提到极限,但炎魔毕竟是金丹修士,御空飞行的速度远胜他的遁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缓缓拉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小子,受死!”炎魔隔空一掌拍下!
凌煅感觉背后热浪袭来,想也不想,一个侧翻滚出数丈。掌印擦着他的后背落下,将一片泥地烧成焦土。
但掌风余波还是扫中了他。凌煅闷哼一声,后背火辣辣地疼,护体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不能这样下去。
凌煅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片石林。石柱林立,形态各异,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天然的迷宫。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一进石林,视线更加受阻。石柱遮挡了光线,也干扰了神识探查。凌煅如鱼得水,在石柱间穿梭,不断变换方向。
炎魔追进石林,顿时皱眉。
这里的雾气比外面更浓,神识压制也更厉害。他只能勉强感应到凌煅的大致方位,却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以为躲进石林就有用了?”炎魔冷笑,双手结印,“赤炎焚天——起!”
他周身涌出熊熊烈焰,化作一个直径十丈的火环,向四周扩散!火环所过之处,雾气被蒸发,石柱被烧得“噼啪”作响。
这是范围攻击,要逼凌煅现形。
凌煅躲在两根石柱的夹缝中,看着逼近的火环,心念急转。
硬抗肯定不行。这火焰是金丹真火,威力远非筑基期的法术可比。
但……
他忽然有了主意。
凌煅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沓符箓,全是“冰封符”。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数量多。
他将所有冰封符贴在周围的石柱上,然后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火环扫过。
冰封符被触发,爆发出大片寒冰之气。寒冰与烈焰碰撞,发出“嗤嗤”的巨响,产生大量水蒸气,瞬间将周围变得白茫茫一片。
炎魔的神识受到干扰,一时间竟失去了凌煅的踪迹。
“雕虫小技!”他怒喝,抬手又放出几道火蛇,在石林中乱窜,试图把凌煅逼出来。
但凌煅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趁着水蒸气的掩护,悄悄绕到了炎魔身后的一根石柱后。斩虚刀在手,灵力灌注,刀身亮起幽蓝光芒。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炎魔警惕地环顾四周,神识一遍遍扫过。但凌煅的虚空匿影加上深蓝之书的屏蔽,让他像一块石头,完全融入了环境。
终于,炎魔的注意力被左侧一根晃动的石柱吸引——那是凌煅提前布置的一道诱饵符箓。
就是现在!
凌煅从石柱后暴起,斩虚刀化作一道幽蓝闪电,直刺炎魔后心!
这一刀,他蓄势已久,几乎灌注了剩余的所有灵力!
刀锋破空,无声无息,却带着斩灭虚空的凌厉!
炎魔不愧是金丹修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侧身!
“嗤——”
斩虚刀没能刺中心脏,但也没落空。
刀锋从炎魔左肋划过,切开皮肉,斩断三根肋骨,带出一蓬鲜血!
“啊——!”炎魔惨叫,反手一掌拍出!
凌煅一击得手,立刻暴退。
但金丹修士的含怒一击何等之快,掌风还是扫中了他的胸口。
“噗!”
凌煅喷出一口血,胸口凹陷下去,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他倒飞出去,撞断两根石柱,摔在泥地里,眼前阵阵发黑。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值了。
炎魔捂着左肋的伤口,脸色惨白。
斩虚刀的刀气侵入体内,正在疯狂破坏经脉。
更可怕的是,那股斩灭神魂的诡异力量,让他识海都在震荡。
“好……好刀……”
他咬牙切齿,“但你今天,必须死!”
炎魔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伤口处涌出火焰,暂时止住了血。
但他的气息,明显衰弱了一截。
凌煅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他的状态更差。
灵力几乎耗尽,伤势严重,连站着都费劲。
两人隔着二十丈对峙,谁都没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炎魔需要时间压制体内的刀气,凌煅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丝灵力。
浓雾缓缓流动,将两人的身影都模糊了。
忽然,凌煅耳朵一动。
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某种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传来。
炎魔也听到了,脸色一变。
“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中,亮起了无数幽绿色的光点。
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那是眼睛。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眼睛,在雾气中缓缓逼近。
第五节 渊底惊变
凌煅和炎魔同时后退,背靠背站在一起——虽然互为死敌,但面对未知的威胁,暂时联手是本能的选择。
“是蛇?”炎魔低声道。
“不像。”凌煅神识扫过,“没有生命气息……是傀儡?还是……”
话音未落,那些幽绿光点已经逼近到十丈内。
雾气散开,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那是一具具骷髅。
人类的骷髅,穿着残破的衣物,有的还挂着锈蚀的武器。
它们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动作僵硬却迅捷,正从四面八方向两人包围过来。
“阴尸?”炎魔皱眉,“不对,阴尸有血肉,这些是纯粹的骷髅……”
“是‘骨灵’。”
凌煅想起了深蓝之书中的记载,“玄阴之地埋葬的尸骨,受地脉阴气浸染千年,诞生灵智,化为骨灵。
它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除非击碎颅骨中的魂火,否则不死不休。”
说话间,最近的一具骨灵已经扑了上来!
它手中握着一柄锈剑,剑锋却泛着幽蓝寒光,显然蕴含着阴毒。
炎魔抬手一道火球将其轰飞,但骨灵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落地后立刻爬起,再次扑来。
“麻烦的东西。”炎魔冷哼,双手结印,“赤炎风暴!”
熊熊烈焰以他为中心爆发,化作火焰龙卷向四周席卷!
数十具骨灵被卷入其中,瞬间烧成灰烬。
但更多的骨灵从浓雾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凌煅倒吸一口凉气。
他勉强挥刀斩碎几具靠近的骨灵,但每动一下,胸口都疼得厉害。
灵力已经见底,连圣火都快维持不住了。
炎魔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他肋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斩虚刀气在体内肆虐,让他每施展一次法术都要付出双倍代价。
两人边战边退,不知不觉被逼到了石林深处。
前方,是一个断崖。
断崖下是更深的雾气,黑沉沉一片,不知有多深。
后方,是数以百计的骨灵大军。
“没路了。”炎魔脸色难看。
凌煅看向断崖,忽然心中一动。
深蓝之书在怀中微微发烫,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下方百丈,有虚空波动。”
虚空波动?
难道这雾隐渊底,还有别的秘密?
“跳下去。”凌煅忽然道。
“什么?”炎魔一愣。
“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凌煅语气平静,“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跟这些骨头架子耗到死。”
炎魔看向越来越近的骨灵大军,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断崖,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一咬牙:“跳!”
两人同时纵身跃下断崖!
骨灵们追到崖边,幽绿的魂火跳动,似乎对断崖有所忌惮,最终没有跟下来。
下坠,不断下坠。
凌煅运转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周身,同时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下方的情况。
但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错觉,是真的扭曲——光线弯折,重力紊乱,整个人像是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穿行。
深蓝之书烫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凌煅感觉脚下一实,落在了地面上。
他踉跄几步,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崖底。
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地面平整,像是人工开凿过,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空间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那些符文凌煅认识——和祖炉碎片上的符文同出一源,都是上古文字。
而在祭坛最顶层,悬浮着一物。
不是祖炉碎片。
是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三尺,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幽蓝的光。
碑身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缝,裂缝中隐隐有灰蓝色的光晕流转。
凌煅能感觉到,祖炉在丹田内疯狂震动,似乎与那石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是……”炎魔也落了下来,看着石碑,眼中闪过惊疑,“虚空碑?”
“你知道这东西?”凌煅转头看他。
“传说雾隐渊底镇压着一块虚空碑,是上古大能用来稳定虚空裂缝的。”
炎魔喃喃道,“没想到是真的……”
他忽然看向凌煅,眼中闪过贪婪:
“小子,你我做个交易如何?你帮我取那虚空碑,我放你一条生路。
有了虚空碑,我就能突破金丹中期,甚至后期。到时候,赤炎部族长的位置都是我的,我保证不再找你麻烦。”
凌煅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也得信。”
炎魔指了指头顶,“出口在哪儿都不知道,骨灵大军还在上面守着。
你我都被困在这里,除非合作,否则都得死。”
他顿了顿:
“而且,取虚空碑需要特殊手法,强行触碰会被虚空之力反噬。你身上有祖炉,应该能抵御虚空之力。只有你能取。”
凌煅沉默。
炎魔说的有几分道理。眼下这情况,两人确实被困住了。
而且那虚空碑……他也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
但和炎魔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以。”
凌煅最终点头,“但我有个条件——我取碑的时候,你退到三十丈外,并且以心魔发誓,在我取碑期间不得出手偷袭。”
炎魔眼中闪过寒光,但很快掩饰过去:“行,我发誓。”
他当真退到三十丈外,并指天立下心魔誓言。
修士违背心魔誓言,会在突破时遭受心魔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重,所以一般没人敢乱发。
凌煅这才稍稍放心,走向祭坛。
踏上第一层台阶的瞬间,周围的符文同时亮起!
一股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膝盖一弯,险些跪倒。
他咬牙撑住,运转祖炉。
灰蓝色火焰从体内涌出,与符文的力量对抗。
压力稍减。
凌煅一步步向上,每走一步,压力就增加一分。
到第三层时,他已经汗如雨下,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但他终于来到了石碑前。
近距离看,石碑更加神秘。
那道裂缝中流转的灰蓝色光晕,蕴含着精纯的虚空之力,甚至比他炼化的虚空之核还要纯粹。
凌煅伸出手,缓缓按向石碑。
指尖触碰碑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石碑上的裂缝骤然扩大,爆发出耀眼的灰蓝色光芒!
光芒将凌煅整个吞没,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扯了出来,投进了一条无尽的时空长河!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星辰诞生,世界崩塌;
文明兴起,种族灭绝;
上古大战,虚空破碎;
大能镇世,碑立渊底……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上。
那是两个身影在虚空中对决。
一个手持巨炉,炉口喷吐混沌圣火;
一个身化万千,每一道分身都撕裂虚空。
两人交手产生的余波,震碎了无数星辰,连时间长河都被打得断流。
最终,持炉者将对手镇压,但自己的炉子也碎裂成无数块,散落诸天。
而镇压之地……就是雾隐渊底。
这块虚空碑,其实是那尊祖炉的炉心碎片所化!
画面到此结束。
凌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祭坛上,手依然按着石碑。
但石碑已经变了——表面的黑色外壳寸寸剥落,露出里面灰蓝色的晶体。
那晶体呈不规则形状,内部有无尽星光流转,仿佛封印着一片微缩的宇宙。
这才是虚空碑的真面目:祖炉炉心碎片!
“原来如此……”凌煅喃喃道。
祖炉当年破碎,炉身碎片散落各地,而最重要的炉心碎片,被上古大能炼成虚空碑,镇压在此地,稳定虚空裂缝。
难怪祖炉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将炉心碎片收入丹田。
碎片微微震动,化作一道灰蓝流光,没入他体内。
丹田中,祖炉投影疯狂震动!
炉心碎片归位,直接融入了炉身正中央。
原本还有些虚幻的炉身,瞬间凝实了七成!
炉壁上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图案全部点亮,炉耳的双龙仰天长啸,炉足的凤凰展翅欲飞!
一股浩瀚的力量从祖炉中涌出,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枯竭的灵力瞬间补满,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断掉的骨头都在“咯咯”声中接续!
筑基巅峰的瓶颈,轰然破碎!
凌煅的气息开始暴涨,丹田内的灵力疯狂压缩、凝聚,朝着一个核心坍缩。
那是……道丹的雏形!
他要结丹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祭坛剧烈震动,周围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头顶的岩壁开始开裂,大块大块的石头坠落。
虚空碑被取走,这里的封印解除了!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炎魔的怒吼从下方传来。
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誓言,在凌煅取走碎片的瞬间就扑了上来!
此刻他双眼赤红,脸上布满血丝,显然心魔已经开始反噬,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虚空碑,不,祖炉炉心碎片,这等至宝,足以让他疯狂!
凌煅睁开眼睛,眼中闪过灰蓝色的光芒。
他看着扑来的炎魔,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祖炉投影在掌心浮现,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镇压虚空的恐怖威压。
“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炉口打开,灰蓝色的虚空圣火喷涌而出,化作一条火焰巨龙,咆哮着扑向炎魔!
炎魔脸色大变,祭出所有防御法宝。但虚空圣火何等霸道,所过之处,法宝如纸糊般被烧穿。
火焰及体,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烧成了一缕青烟,连神魂都没逃掉。
金丹修士,就此陨落。
凌煅收起祖炉,看向正在崩塌的祭坛。
这里不能待了。
他纵身跃下祭坛,朝着空间深处疾驰。直觉告诉他,那里有出口。
果然,跑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道光门。光门悬浮在半空,门后是一片山林景象——是云岚山脉!
凌煅毫不犹豫,冲进光门。
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山崖上。回头看去,身后是浓雾笼罩的雾隐渊,而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和初升的朝阳。
出来了。
凌煅长舒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祖炉炉心归位,修为突破到假丹境(半步金丹),只要再沉淀一段时间,就能正式结丹。
而结丹之后……
他看向远方,眼神逐渐凌厉。
有些账,该算了。
赤炎部,影蛇,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导致凌家灭门的黑手……
一个都跑不掉。
凌煅转身,朝着山脉外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