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爬过东山坳的时候，李家坳的晨雾还没散干净，像一层薄纱笼着错落的青瓦白墙。李青山踩着露水草叶往茶厂走，布鞋底沾了湿软的泥土，裤脚边还挂着两片早开的野蔷薇花瓣。昨儿傍晚和村支书老周、茶厂技术员王磊敲定的茶深加工方案，在他脑子里盘了一宿，这会儿越想越透亮，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茶厂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就听见“哐当哐当”的声响，是老木匠张叔带着两个徒弟在赶制新的晾茶架。原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竹香飘过来，李青山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摆着的几排新架子，都是用山里的楠竹和杉木做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比之前的铁架子看着更温润。“张叔，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李青山递过去一支烟，笑着打量架子的做工，“这晾茶架透气，肯定比铁架子好用。”
张叔叼着烟，手里的刨子还在“沙沙”响，木花卷着往下掉：“那是自然，咱山里的茶就得用山里的木头晾，接地气。你小子昨儿说要做茶粉、茶糕，还要搞什么茶味点心，这可是新鲜事，我得把架子做得结实点，不耽误你干活。”旁边的徒弟小柱子插嘴：“青山哥，听说你要把茶叶做成能直接吃的？那能好吃吗？”
李青山拍了拍小柱子的肩膀，眼角的笑纹里漾着暖意：“肯定好吃，等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咱李家坳的云雾茶，香高味醇，不光能泡水喝，做成茶点也是一绝。”正说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是村里的几个媳妇婶子挎着竹篮来了，领头的是村妇主任王桂英，她嗓门亮堂，老远就喊：“青山，我们来帮忙了！昨儿你说要挑嫩叶做茶粉，我们把家里的竹筛子都带来了！”
李青山迎上去，看见竹篮里摆着的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筛，还有几个细纱布袋子。“桂英婶，辛苦你们了！”他指着院子西边的空地，“那边我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咱们先挑茶青，只留最嫩的一芽一叶，老叶都剔出来，留着做茶叶枕。”王桂英撸起袖子，麻利地把竹筛摆开：“放心吧，这挑茶青的活儿，我们最拿手，保证一根老叶都混不进去。”
说话间，茶厂的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男人们忙着把昨儿刚采下来的茶青搬进院子，女人们围坐在竹筛旁挑拣嫩叶，孩子们也凑过来凑热闹，有的帮着递茶青，有的蹲在地上捡掉在地上的嫩叶，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阳光渐渐升高，雾霭散去，金色的光洒在翠绿的茶青上，洒在人们笑盈盈的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茶香。
李青山和王磊蹲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挑好的茶青，正在商量杀青的火候。“这批茶青嫩，杀青的温度不能太高，不然容易糊，也不能太低，不然青气散不去。”王磊是县里农科所派来的技术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起茶经来头头是道，“咱们用柴火灶杀青，比机器杀青更能保住茶叶的香气，就是费点功夫。”
李青山点点头，他还记得小时候看爷爷做茶，就是用柴火灶慢慢烘，烘出来的茶带着一股烟火气的香，比机器做的茶更有味道。“就按你说的来，柴火灶咱们有，我这就去拾掇。”他起身往茶厂后面的灶房走，灶房里的两口大铁锅擦得锃亮，旁边堆着晒干的松针和栗木柴，都是上好的燃料。
等李青山把柴火点起来，锅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王磊就开始往锅里撒茶青了。嫩绿的茶青一碰到滚烫的铁锅，就发出“滋滋”的轻响，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引得院子里的人都往灶房这边看。王磊手里拿着一把竹编的炒茶耙，手法娴熟地翻炒着茶青，胳膊一抬一落，动作行云流水。李青山在一旁添柴，眼睛盯着锅里的茶青，时不时提醒王磊：“火再小一点，别炒过了。”
炒茶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王磊炒了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李青山接过炒茶耙替他，手掌贴着温热的铁锅，指尖触到柔软的茶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暖意。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站在爷爷身边，看着爷爷炒茶，听着爷爷念叨：“做茶就像做人，得用心，火候到了，茶才香，人也才踏实。”那时候他还不懂，如今自己握着炒茶耙，才明白爷爷说的道理。
杀青、揉捻、干燥，一道道工序下来，原本嫩绿的茶青变成了墨绿色的干茶，香气却更浓郁了。王磊把一部分干茶放进石臼里，准备碾成茶粉。“这石臼是老物件了吧？”他摸着石臼上的纹路，笑着说，“用石臼碾出来的茶粉，比机器磨的更细腻，口感更好。”
李青山看着石臼，眼里满是怀念：“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有几十年了。小时候我总爱蹲在旁边看爷爷碾茶，还偷偷尝过碾好的茶粉，有点苦，又有点香。”说着，他挽起袖子，拿起石杵开始碾茶。石杵落在石臼里，发出“咚咚”的声响，和院子里的谈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热闹的田园交响曲。
碾好的茶粉雪白雪白的，捧在手里闻一闻，一股醇厚的茶香直钻鼻孔。王桂英凑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茶粉放进嘴里，咂咂嘴说：“真香！比喝茶还过瘾。青山，这茶粉能做啥点心？”李青山笑着说：“能做的多了，茶糕、茶酥、茶味饼干，还能拌在米饭里做茶饭。等会儿我先给大家做个茶糕尝尝鲜。”
他说着，就去灶房里忙活起来。把茶粉和糯米粉、白糖、猪油混在一起，加水揉成面团，再分成一个个小剂子，用木模子压出花样，放进蒸笼里蒸。木模子是张叔刚雕好的，上面刻着梅花、兰花的图案，压出来的茶糕小巧玲珑，看着就讨人喜欢。
蒸笼里的水汽袅袅升起，茶香混着糯米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茶厂。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围在蒸笼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看，嘴里念叨着：“快熟了吧？我都闻到香味了。”李青山笑着安抚他们：“别急，再等一会儿，蒸透了才好吃。”
约莫半个时辰，茶糕蒸好了。李青山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雪白的茶糕上印着精致的花纹，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他把茶糕分给大家，每人一个，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甜甜的，还有茶香！”大人们也尝了尝，纷纷点头称赞：“这茶糕真不错，比城里卖的点心还好吃。”
王磊咬着茶糕，看着手里的茶粉，忽然眼前一亮：“青山，咱们这茶粉不光能做点心，还能和村里的蜂蜜、山核桃结合起来，做成茶味蜂蜜、茶味核桃酥，肯定受欢迎。”李青山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李家坳的蜂蜜是土蜂蜜，甜而不腻，山核桃更是远近闻名，要是和茶粉结合起来，肯定能闯出一条新路子。
“这个主意好！”他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咱们可以搞个茶系列产品，茶粉、茶糕、茶味蜂蜜、茶味核桃酥，再加上之前的云雾茶，形成一个产业链。”村支书老周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茶糕，笑得合不拢嘴：“青山，你这脑子就是灵光！这样一来，咱们村的茶叶就不愁卖了，还能带动蜂蜜、核桃的销量，一举两得！”
院子里的人都沸腾起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情。王桂英说：“那以后我们就能在家门口挣钱了，不用再出去打工了。”小柱子的爹也说：“是啊，咱们守着这么好的山水，守着这么好的茶叶，早就该闯出一条新路了。”
李青山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前些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茶园也荒废了不少。那时候他刚从城里回来，看着荒芜的茶园，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他发誓要把李家坳的茶叶做起来，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如今，眼看着梦想一步步变成现实，他的眼眶有点湿润。
正说着，院门口来了几个外乡人，背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看样子像是记者。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着走过来问：“请问这里是李家坳茶厂吗？我们是县融媒体中心的，听说你们这里在搞茶叶深加工，还开发了新的茶产品，特地来采访一下。”
李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去：“是的，我们这儿正在做茶糕呢，你们来得正好，快尝尝。”他递过一块刚蒸好的茶糕，记者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太好吃了！这茶糕的茶香太浓郁了，口感也特别好。”说着，他举起相机，对着院子里的茶青、晾茶架、正在忙活的人们拍了起来。
其他记者也纷纷拿出相机拍照，有的还凑到王磊身边，询问茶叶深加工的技术细节，有的则和村里的媳妇婶子们聊天，了解她们参与茶厂工作的感受。王桂英对着镜头，笑得格外灿烂：“以前我们都是在家种地、带孩子，现在能在茶厂干活，还能学做茶点，一个月能挣不少钱，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了！”
记者们的到来，让茶厂的院子里更热闹了。李青山陪着记者们参观茶厂，从杀青的柴火灶，到碾茶的石臼，再到刚做好的茶粉和茶糕，一一给他们介绍。他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笑着说：“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我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树下做茶。如今咱们搞茶叶深加工，也是在传承老祖宗的手艺，只不过是换了个新路子。”
记者们听得连连点头，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李厂长，你们的做法特别好，既传承了传统的制茶工艺，又创新了茶叶的利用方式，这正是乡村振兴需要的模式。我们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宣传一下李家坳，让更多人知道你们的好茶和茶点。”
送走记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给李家坳的青山绿水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茶厂的院子里，人们还在忙着收拾东西，竹筛里的茶青已经挑完了，杀青后的干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刚做好的茶糕被装在竹篮里，等着明天送到县里的超市去试卖。
李青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欣慰。他掏出手机，给远在城里的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的声音甜甜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吃你做的茶糕。”李青山笑着说：“过两天爸爸就回去，给你带好多茶糕，还有茶粉做的饼干。对了，爸爸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村的茶叶要做成好多新产品了，以后会有更多人知道李家坳的茶。”
女儿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太好了！爸爸你真棒！”挂了电话，李青山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是只要村里的人齐心协力，守住这份乡土的味道，守住这份传统的手艺，李家坳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
旁边的王磊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青山，累了吧？今天可是大丰收，不光茶糕做得成功，还吸引了记者来采访，这下咱们李家坳的茶要出名了。”李青山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解了一天的疲惫。“是啊，出名是好事，但是咱们不能忘了本。”他看着院子里的石臼和柴火灶，眼神坚定，“传统的手艺不能丢，乡土的味道不能变，这才是咱们李家坳茶的根。”
王磊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创新不是丢了传统，而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做得更好。以后咱们还要开发更多的茶产品，把李家坳的茶推向更大的市场。”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茶厂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人们的笑脸，映着翠绿的茶青，映着雪白的茶糕。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蝉鸣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李青山知道，今夜他又会睡得很香，因为他的心里装着满满的希望，装着这片乡土的未来，装着那份代代相传的，俗韵悠长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