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很好,儒家有你二人继承,老夫甚是欣慰。”
“如此一来,我也就放心了。”
“这次我外出,你们不必挂念。”
伏念与颜路脸上都露出一丝怀疑,问道:“师叔,您该不会真看了那话本吧?”
“难道您也像我们儒家弟子一样,迷上了这部叫《少年歌行》的武侠话本?”
荀夫子眼看瞒不住了。
把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说了出来。
“老夫本是想看看,如今你们年轻人喜欢读的书是什么风格。”
“谁知这话本写得情节平平,还一味吹捧道家!”
“诸子百家之中,我儒家丝毫不逊于道家,为何这话本里竟无我儒家出场?”
“老夫正是要亲自去新郑,问问那位说书的江先生,究竟是何缘故!”
他语气虽然慷慨,伏念和颜路却觉得这番说辞实在牵强。
师叔啊,好歹找个更可信一点的理由吧?
就因为话本里没有儒家,您就要去兴师问罪?这算哪门子理由?
伏念与颜路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心想:看来连一向避世的师叔也沦陷了!
这话本的魅力,果然非同一般。
不过也好,正好借机让师叔去见识一下那位江先生,
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不凡。
想到这里,伏念与颜路自然不会不给荀夫子面子,
恭敬地说道:“师叔一心为我儒家,我等明白。”
“愿师叔此行顺利,能向江先生问清楚,我儒家是否还有机会出现在他的话本之中。”
荀夫子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相信了他这番话。
否则,他还真编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读书人果然心思单纯!
不禁笑了起来。
“你们放心,老夫既然去了新郑,就一定会问个明白。”
“若是问不清楚,绝不回来!”
荀夫子心里盘算起来。
这一去少说也要半月,在那待上些时日,回程再费半月,前前后后怕是要两个月。
不过,这趟远门值得!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都强忍着笑意。
师叔那点心思,他们怎会不知?只是不便说破罢了。
“是,师叔。”
两人仍是一脸正色,故作钦佩。
荀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老夫便先行一步。”
他说走就走。
平日里荀夫子步履缓慢,如今却健步如飞,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伏念与颜路只有摇头。
都这样了,师叔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是去新政向江先生请教书里的内容——谁信他不是去听书的?
师叔真是假正经。
人越老,越爱面子。
荀夫子一走,两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伏念先笑了起来:“师叔也太要面子了,还以为我们像小时候一样看 他。
表面正经,说出来的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颜路也笑:“难得师叔有这样高的兴致。
自从韩非与李斯离开后,他一直闭门不出,出去走走也好。”
伏念点头认同:“如今我们执掌儒家,不便远行。
其实,我也很想去见一见那位江先生。”
颜路轻咳一声:“实不相瞒,我对江先生也十分敬仰,他的《少年歌行》我也有在读。”
伏念惊讶地看他:“你也看?”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最新一期《少年歌行》的话本。
两人相视一愣,随即会意。
至此才坦白:他们平日一个严肃、一个超脱,不过是为了在儒家弟子面前树立形象,好让他们专心修习儒家礼教。
这类话本故事。
他们也是从儒家弟子那里收得多了,不知不觉就随手翻看,谁知越读越入迷。
于是两人后来便生出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念头。
只要儒家弟子新买了最新一期的《少年歌行》说书本,他们就立刻去把书收上来。
接着再装腔作势地把其他藏有话本的儒家弟子教训一遍。
要他们专心读书,别把心思放在这些无用的闲书上。
可自己却偷偷躲在房间里,熬夜追完一期又一期。
转眼两三个月过去。
伏念和颜路互相坦白后,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师兄,这件事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声张。”
伏念也认同,“没错,我们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儒家弟子好。”
两人厚着脸皮说完,又不约而同地把藏在袖中的话本往里掖了掖。
另一边。
秦国境内。
被囚禁在牢房中的燕丹。
他并不畏惧死亡。
作为燕国太子,他明白自己是为国赴死,并不后悔。
但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在这牢狱之中,隔壁囚犯们日日讨论着一个话本——正是江暮云的《少年歌行》。
那些人不仅讨论,还反复排演话本里的情节。
燕丹内力深厚,即便不想听也无法避开,就这样被迫听完了江暮云之前讲过的所有故事。
燕丹几乎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事都和他有关?”
“都是他的错……全都是他的错!”
终于,他失控地发泄出来。
“可恶!可恶!”
“姓江的,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就算我杀不了你,墨家也绝不会放过你!”
“砰”
的一声,就在燕丹骂完的瞬间,外面几名守门侍卫冲了进来。
他们冷冷盯着牢中的燕丹,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嘴巴放干净点,你是在说江先生不是?”
“怎么,江先生碍着你了?”
燕丹正觉不解,目光却瞥见那两名侍卫手中,也各拿着一卷《少年歌行》的话本。
这下燕丹总算清楚了,这牢里的囚犯们之所以都熟知那话本,全因门口两个侍卫不当值,反将自己看过的本子传了进去,让这些囚徒也一一翻阅了。
燕丹的脸颊止不住地抽动。
为什么!
无论他走到哪儿,都逃不开江暮云的影子!
早知如此……当初在新政时,他就不该走,应该召集墨家门人,杀了那姓江的!
“可恨!”
不光是眼前这两名侍卫,连外面牢房中的囚犯,也都个个张牙舞爪,朝着燕丹怒骂起来。
“臭小子,敢对我们最喜欢的江先生不敬?你是活腻了吗!”
“信不信老子一出来,第一个剁了你?”
“侍卫大人,我情愿提前受死,但让我进他牢房,先揍他一顿再说!”
“敢侮辱江先生,死有余辜!”
“对,我们都支持!”
“被关在这牢里这么久,全靠《少年歌行》这话本撑到现在!”
“这家伙竟敢污蔑江先生,实在可恨,太可恨了!”
这群人恨不得立刻扑上来,让燕丹尝尝厉害。
燕丹自是不畏惧他们,只冷冷一笑:“不过一个说书的,你们竟如此崇拜?都是快死的人了。”
“呵呵,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一群废物。”
在他眼中,这群囚犯简直是闲得发慌。
若有实力,大可越狱;若无实力,死到临头还维护他人?
燕丹打心底瞧不起他们。
可这时,有人开口:“那你又算什么?”
“说我们快死了,你不也一样?”
“而我们就算死,死前也比你快活得多。”
“没错,像你这种人,连世上这么好的江先生都讨厌,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呵呵,你们还没听说吗?这人就是想要刺杀秦王的燕国太子燕丹。”
“没几天他也要死了,只是秦王还想拿他跟燕国讨赎金,才留他到今日。”
“就看这太子的父王愿不愿意答应了。”
牢里消息传得快,燕丹的身份,转眼间所有囚犯都知道了。
“呵呵,原来是这样!”
“他自己都这般模样,还有脸来教训我?”
“一个被敌国俘虏的太子,有什么可骄傲的?”
“换作是我,宁可一头撞死,也绝不愿在此 !”
“我还听说,他们燕国那位国君,恐怕只顾着保全自己,根本不会为了救他而触怒秦王!”
“可不是嘛,如今秦王势大,一国独强。”
“我听闻秦王能这么快对六国用兵,全因曾去过新郑,得到江先生指点,方有今日局面。”
“可惜啊,我们未能早些遇见江先生,否则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不过能在死前读到江先生的书,也算此生无憾了。”
“正是,就让他这位燕国太子独自在绝望中等死吧!不值得同情!”
众人嘲讽完毕,便不再作声。
燕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贵为一国太子,即便刺杀秦王失败,血统依然尊贵,远非这些卑贱囚徒可比。
可这些人竟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实在令他愤怒。
门外两名守卫瞥了燕丹一眼,满脸轻蔑。
“若非秦王有令留你性命,我们早就动手了。”
“暂且让你多活片刻。”
“若再听见你说江先生半句不是,休怪我们私刑伺候!”
说罢,二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燕丹。
燕丹颓然蜷缩在角落,已无求生之念。
究竟还有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
他心知父王靠不住,可仍不愿相信侍卫所说:父王竟愿用他的命换取燕国安宁。
站在君王立场,这或许没错。
可他终究是燕国太子。
若就这样被父王抛弃,他实在难以接受。
于是他仍在等,等燕国是否会传来只言片语。
燕丹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期盼燕王会设法营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