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在泥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那具身体还跪着,头歪向一侧,眼睛半睁,映着残月。我盯着她,喉咙发紧。刚才那一口血喷出时,火线擦过红绸,那抹暗红从她后颈缩回衣领,像蛇退入洞穴。现在它走了,可我知道,它带不走全部。
镇魂令在我识海中沉寂,只剩一丝温热贴着心脉。刚才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凝光成网截下红绸碎片,几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我不能动,连指尖都僵在冷泥之中,但我的感知还在——顺着地面微震,捕捉那一丝尚未断绝的联系。
泥土下有东西在动。
极细的红丝,如发如线,正从地缝深处爬出,贴着湿土缓缓前行,目标明确:她的脚踝。它们不像攻击,更像修复,像是要把这具尸体重新接回某根看不见的线。
我闭眼,将舌尖咬得更深。
血腥味再次弥漫,这一次我没让它流出口外,而是逼入咽喉,混着残存的一缕净灵火,压进胸口。这火太弱,连点燃一张符纸都勉强,但它认主,听令于血。
我将指腹按进唇边伤口,蘸着血,在胸前虚画一道封脉印。这是镇魂观秘传的控火法门,以自身精血为引,锁住气息,不让火散。然后,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点火星从我口中飘出,轻得像灰烬,却带着灼意。它落向地面,没入泥中,沿着那股细微的震感滑行。
瞬间,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嘶鸣,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抽搐,仿佛整片土地都在痉挛。那几根红丝剧烈扭动,颜色由深转黑,随即冒起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烧断。泥土表面裂开几道细纹,渗出一股焦臭,不浓,却刺鼻。
我松了口气。
控制链断了。
这一次,是真的断了。
我再不敢大意。南宫景澄能借红绸操控尸体,未必只有这一条路。他若还有备用之法,哪怕是一缕残念附在尘土里,也能让这具躯壳再度站起。我不敢赌。
我抬不动手,便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肩头,勉强将袖口蹭松。布料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那是原身许千念留下的,小时候练剑误伤。现在它成了我能动用的唯一工具。
我低头,一口咬在疤痕上。
皮肉裂开,血涌出来。这不是普通的血,是许氏嫡系血脉,带着镇魂令烙印的灵血。每一滴落下,都会激起识海深处那枚令牌的回应,哪怕它已近乎熄灭。
血滴入土。
金光自泥中泛起,极淡,如同晨雾初照。它不扩散,只顺着我血迹渗入的地底蔓延,像一层薄纱覆在土壤之下。凡是被光扫过的区域,所有震动停止,所有异样消失。
我知道,那些藏匿的根脉已被焚尽。
我终于能稍稍放松。
视线回到那具身体上。她静静地伏在泥水里,脸朝下,发丝散乱。刚才她抬头叫我“王妃”的样子还在眼前,声音、表情、眼角那点湿润,全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镇魂令那一瞬的排斥反应,如果不是影子缺失,我也会信。
可正是她,亲手递给我第一块桂花糕;也是她,在刺客夜袭那晚替我挡下毒镖,跪着求我逃走。
现在她回来了,却成了刺向我的刀。
我喉头一哽,想叫她名字,却发现喊不出口。不是怕惊动谁,而是怕惊扰她可能尚存的魂魄。如果还有一丝执念未散,我不想让她听见我用这样的语气唤她。
我动不了嘴,就用心念默语:“青竹,你走得好远。”
风卷着灰烬打了个旋,落在她背上。
我没有再等。
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边缘已有焦痕,是我昨夜出发前亲手画的净火符。它本该用于净化鬼王残魂,现在却要烧掉一个忠仆的遗体。
我把符贴在她后心,低声说:“若你还在,愿此火护你归途,不受拘束,不堕轮回。”
然后,我吹了一口气。
符纸无火自燃,蓝焰腾起,不灼人,却沉重。火焰缠绕着她,从脚开始,一点点向上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布料燃烧的轻响和骨头碎裂的微音。她的身形在火中渐渐矮下去,最终化作一堆白灰。
风吹来,灰散了。
我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也不是幻觉。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心底。我没有睁眼,只是将最后一丝感知沉入大地——没有震动,没有怨气流动,什么都没有。
但我清楚,有人知道了。
我毁了他们的傀儡,也断了他们监视我的眼。他们会再来,不会用同样的方式,但一定会来。
我必须撑到能动的那一刻。
镇魂令依旧沉默,识海空荡。我试着呼唤它,没有回应。它不是坏了,是累了,像一盏油尽的灯,需要时间恢复。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不能睡。
一旦意识沉下去,就可能再也醒不来。我开始数呼吸,一息、两息每吸一次,肋骨处就像有钝器刮过,疼得清醒。我咬牙忍着,不让痛感把我拖进黑暗。
远处山林传来一声鸦啼,短促,突兀。
我猛地睁眼。
不对。
刚才那声鸦叫,不是自然响起。它是被打断的。前半声正常,后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屏住呼吸。
河面平静,倒映着残月。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水波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风吹,不是鱼跃,而是从下方传来的压力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移动。
它不是漂浮,也不是游动,而是贴着河床爬行,速度极慢,轨迹笔直,正朝着岸边靠近。目标明确:我所在的位置。
我没有动。
连睫毛都没颤。我知道,现在任何反应都可能暴露我还活着。我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七窍渗血未干,皮肤泛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水波又晃了一次。
距离近了些。
我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轻微,规律,像是某种节拍。它在试探,也在接近。
突然,那震动停了。
水面恢复平静。
我以为它放弃了。
可就在这时,河边泥土微微隆起,一根极细的红线破土而出,悬在空中,轻轻摆动,像嗅风的触须。
它不是红绸。
颜色更深,质地更韧,末端分叉,像是活物的根茎。它在空气中停顿片刻,然后缓缓转向,指向我。
下一瞬,它猛地扎下,直扑我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