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刺来的瞬间,我猛地仰头,舌尖血珠溅在胸前那面缠魂镜上。
镜面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骤然一震,浮起一层薄金。我没有时间思考还能不能用它——只能赌。这是我最后的手段,也是唯一能反向追溯操控源头的法器。血顺着镜缘滑落,渗进泥土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烧红的铁片浸入冷水。
金光顺着红线倒卷而上,如藤蔓攀附,直冲青竹眉心。
她身体猛然一僵,双膝重重砸进泥里。那根深色根茎般的红丝剧烈抽搐,仿佛被火焰灼烧的活物,却仍死死扎在她后颈。她的脸扭曲了一瞬,随即睁开眼。
不是南宫景澄那种冰冷的掌控,也不是傀儡空洞的麻木。那是痛。
记忆碎片从镜中涌出,像裂开的井口喷出黑水。
我看见一间低矮密室,墙角堆着旧衣箱,是青竹家的老屋。她跪在地上,面前绑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右臂有道陈年刀疤,女人手腕戴着褪色红绳——那是她父母。南宫景澄站在阴影里,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骨缝:“你说过要护主,可若我不让你护呢?若我要你亲手把她推下深渊呢?”
青竹摇头,嘴唇发白。
他笑了,抬手示意手下将银针按上她后颈。“不听话,他们现在就死。暁税宅 庚芯醉全”
她哭着点头。
画面跳转。她在王府厨房熬药,手稳得不像刚经历过酷刑。一碗燕窝端到我房前,她低头说:“王妃昨夜没睡好,趁热喝。”我接过碗时,她袖口露出半截绷带,说是切菜划伤。其实那是她偷偷咬破手腕,用血试毒——因为那碗汤里,被人下了追踪香灰。
再后来,她每夜子时都会独自出门一趟。不是去送信,而是去河边对着一块石头发呆。她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于是把每日看到的事、听到的话,刻在石头背面。她说:“若有一日我伤了王妃,请看这块石。我不是叛,是没能守住自己。”
最后一幕,是她扑向净世咒火光的那一刹。她不是失控,是主动冲进去的。她想用自己的魂魄烧断红绸,哪怕只争一线生机。
金光熄灭。
记忆退去。
青竹伏在地上喘息,额头抵着泥,肩膀剧烈起伏。一滴泪砸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妃”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您动手吧。”
我没动。
“它还在拉我我能感觉到下一回,我就真的会杀了您。”她抬起脸,眼里全是恐惧,“别让我变成害您的东西快啊!”
她双手抠进泥土,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她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动,缓缓朝我这边偏来。红丝在皮下蠕动,像有东西在体内爬行。
我握紧缠魂镜,指尖发颤。
杀她很容易。一张符、一道火、一面镜就能了结。但她不是敌人。她是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敷冷帕的人,是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冒名顶替被抓走的人。她现在求死,不是为了解脱,是为了保住我对她的最后一份信任。
我的手抬了起来。
却没有落下。
就在这一刻,河面微光一闪。
我眼角余光扫过水面,镜中金光尚未完全消散,映出水底景象——二十道人影贴着河床潜行,身披暗色软甲,胸口绣着皇室禁纹。他们动作整齐,手中弩弓已张满,箭尖泛着幽蓝,显然是淬过魂毒的阴器。
真正的杀局来了。
他们不是冲着青竹,也不是为了清理残局。他们是冲我来的,而且早就埋伏在水下,等的就是我现在最虚弱的时候。
我咬破手腕,鲜血顺着脉门流下。顾不得经脉断裂的剧痛,我在地上迅速画出一道引灵阵——简陋,但够用。这是镇魂观最基础的示警阵法,以血为引,能短暂激发周围怨气波动,让隐藏之物无所遁形。
缠魂镜被我用力掷向空中。
镜面再度亮起,金光如网洒落,不仅照清水下暗卫的位置,也惊动了河底沉积的残魂。几缕灰雾从河床升起,在水面上形成短暂扭曲的波纹,像是看不见的屏障被触动。
那些暗卫明显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强撑起身,膝盖刚离地便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我用手撑住地面,掌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浆渗进缝隙。
“青竹。”我低声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意,“你护过我一次,这次换我护你。”
她身子一颤,泪水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她听得到。
我也知道,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红丝再次抽动,她脖颈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朝着我的喉咙抓来。她的脸上写满挣扎,眼泪不停往下掉,可身体却像被另一股力量拖着往前走。
我将最后一张低阶爆炎符拍进她脚边的泥地。
轰的一声闷响,泥土炸开,火光冲起半尺高。冲击力逼得她后退两步,红丝也短暂松动。趁着这空隙,我拖着残躯挪到她身后,一把扯开她衣领——那根红丝深深嵌进皮肉,末端连着一条极细的黑线,正不断往深处钻。
!我拔下发间仅剩的一枚银簪,沾上自己手腕流出的血。
许氏血脉带有镇魂令烙印,对邪控之物有天然压制。银簪触碰到红丝的刹那,发出“滋”的一声,黑线猛地收缩,像是受创般剧烈扭动。
青竹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对不起。”我攥紧银簪,声音发抖,“再撑一下。”
我用力一挑。
红丝断裂。
一小段黑色根须从她后颈弹出,落在泥里竟还在微微蠕动。我立刻甩出一道净火符,蓝焰腾起,将那团东西烧成灰烬。
她瘫软下去,呼吸微弱,但眼神清明了一瞬。
“谢”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完。
远处河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响。
我抬头望去,只见刚才那二十名暗卫已悄然上岸,呈半圆包围之势逼近。他们脚步无声,弩箭对准我心口,领头一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就在这时,青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睁着眼,瞳孔却开始泛红。
我心头一沉。
不对劲。
红丝明明已经断了,为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嘴角一点点扬起。
那不是她的笑。
“你以为,”她的声音变了,低沉阴冷,带着笑意,“一根红丝就够了?”
话音落下,她脖颈两侧皮肤下,又有两根更深的黑线缓缓浮现,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