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嘴角扬起的那一刻,我已知道来不及了。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声,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脖颈两侧皮肤下,黑线缓缓隆起,像埋藏多年的根须终于破土而出。她的手指扭曲着伸向我的咽喉,动作迟缓却坚决,仿佛体内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她的躯壳盯着我。
我没有后退。
经脉断裂的痛还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但我不能退。退一步,她就会彻底沦为南宫景澄的刀,而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
我抓起银簪,沾着腕口未干的血,猛地刺入她锁骨下方三寸。
她身体一震,膝盖重重砸进泥地,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两道黑线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沉下去半分。有效。这是镇魂观记载的“魂引穴”,能短暂阻断外邪入体路径。可这只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三重缠魂的层层递进。
远处河面水波微动。
二十名暗卫已悄然登岸,呈半圆围拢而来。他们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软甲贴身,胸口云纹禁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认得那纹样——宫宴上见过三次,是皇帝亲卫专属标记,不是南宫景澄的私兵。
他们是冲我来的。
弩弓已张满,箭尖幽蓝,显然是淬过魂毒的阴器。只要我稍有异动,便会万箭穿心。
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缠魂镜背面。
镜面骤然亮起金光,不再照形,而是将我的气息完全遮蔽。这是镇魂令附带的秘法“匿魂光”,以神魂为引,极耗心力。我眼前发黑,七窍渗出血丝,但我知道,这一刻必须撑住。
金光暴涨的瞬间,三名逼近的暗卫脚步一顿,眼神出现短暂涣散。我趁机甩出最后两张低阶爆炎符,砸向他们脚边地面。
轰!
火光炸开,泥土翻飞,气浪逼得三人后退。混乱中,我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灰粉,撒向河面。
那是我在无忧村收集的冥币残烬混合净火灰,遇怨气即燃。粉末落水刹那,水面泛起幽蓝火焰,映出河底尚存数名未上岸的暗卫身影。他们贴着河床潜行,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我立刻掷出一枚响雷符击中水面。
巨响炸裂,震波四散。水底人影一阵晃动,阵型被打乱。岸边的暗卫也受到影响,有人抬手护耳,有人微微侧身。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松动。
还不够。
青竹趴在地上喘息,肩膀起伏剧烈。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像是在和某种力量激烈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可我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现在这一层,而是尚未激活的第二重、第三重。
我强忍眩晕,单膝跪地,掌心按上她后背。
镇魂令在我识海深处颤动,虽已黯淡无光,但仍残留一丝感应。我催动最后一丝力量探入她经脉,识海中浮现模糊画面——三条红绸分别缠绕不同穴位:一条已被我毁去,另两条深埋肺俞与命门之间,尚未激活。
三重嵌套。
南宫景澄早就算到了一切。他知道我会破第一层,所以留了后手;他知道我会反击,所以让暗卫等在这最虚弱的时刻。这不是追杀,是连环杀局。
而青竹,只是其中一环。
就在这时,一股气味钻进鼻腔。
腐臭。
不是血腥,也不是尸烂,是一种被怨气浸透的活人躯体才会散发的气息。我曾在无忧村失踪者身上闻到过,也在数日前的宫宴上,从三位尚书身上捕捉到过同样的味道。
它来了。
顺着夜风,从上游枯林方向飘来,越来越浓。
我猛地收手,鼻翼微动。这味不对劲——它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上游已经有人死了,而且死状极冤,怨气未散。
我撕下裙摆布条,浸湿河水,掩住口鼻。这种秽气吸入过多会侵蚀神志,尤其我现在灵力几近枯竭,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幻觉。
回头看了眼青竹。
她蜷在地上,呼吸粗重,手腕上的皮肉隐隐有黑线游走。我从袖中摸出一道残符,系在她手腕上。那是最基础的定位信标,若她再度异变,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我伏低身形,沿着河岸向枯林方向潜行。
每一步都牵动经脉裂伤,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我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太快会惊动暗卫,太慢会让腐臭源消失在夜色里。
枯林就在十丈外。
扭曲的树干像佝偻的人影,枝桠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影子。风穿过缝隙,发出低哑的声响。我贴着一块巨石边缘前行,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腐臭味越来越重。
我停下,伸手拨开一丛枯草。
脚踝。
一具女尸吊在半空,双脚离地不足一尺,身穿官眷服饰,腰间玉佩刻着工部铭文。她脸朝下,长发垂落,脖颈勒痕深陷,舌头外吐,指尖发黑。
是尚书夫人。
我记得她。三日前宫宴,她坐在我斜对面,笑着劝酒,举止端庄。那时她身上就有这股味,只是极淡,混在香粉里几乎察觉不到。可现在,她的躯体已被怨气渗透,成了招魂的容器。
我慢慢靠近。
她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绸,颜色比寻常更深,几乎接近紫黑。我认得这种材质——和青竹后颈那根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控制了不止一人。尚书夫人可能是第一个失败品,或是故意遗弃的饵。
我伸手想去碰那红绸。
指尖刚触到布料,整条红绸突然绷直,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另一端猛然拉扯!
尸体猛地一颤,脚尖离地半寸,头颅缓缓转动,竟朝着我的方向偏了过来。
她的眼眶空了。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细小的虫,又像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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