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空气象是被抽干了，凝固成一块沉重的玻璃，压得林墨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左边，是刚晨跑回来，一身紧身运动服，汗水浸湿了鬓角，勾勒出惹火身材的秦岚。她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明艳笑容，在看到卧室门口那个人影时，僵了一瞬。
右边，是刚睡醒，身上还套着他宽大的t恤，头发凌乱，赤着一双白淅长腿的姜雪。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脸上带着被打扰的疑惑和慵懒。
而他，林墨，就卡在这冰与火的交界处，穿着睡衣，手里还尴尬地推拒着一个保温餐盒，象个被捉奸在床却百口莫辩的倒楣蛋。
完了。
林墨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墨墨，谁啊？”姜雪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清醒后的审视。她眯着眼，目光从秦岚那过分饱满的胸口，一路滑到她手上提着的早餐，最后，定格在林墨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上。
林墨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开口解释，秦岚却比他更快地反应了过来。
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一次天衣无缝的切换。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艳丽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羞涩，又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姐姐，您好！”她的声音清脆又甜美，像山泉水一样，听着就让人心生好感，“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七楼的秦岚。”
她说着，很自然地收回了递早餐的手，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动作显得天真又无害。
“之前家里装修，动静闹得特别大，多亏了林先生体谅，一次都没上来找过我麻烦。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餐盒，笑容更加璨烂，“今天晨跑回来，路过楼下那家特别有名的早餐店，就顺路买了点他们家的蟹黄包，想着拿来谢谢林先生。没想到您在家，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她为什么会一大早出现在别人家门口，又不动声色地夸了林墨的宽容大度，还顺便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林墨在旁边听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女人……是去戏剧学院进修过吗？这演技，不去拿个影后都屈才了。
姜雪脸上的警剔，在秦岚这番话里，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她本来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在职场上或许精明，但回了家，面对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漂亮小姑娘，她那点防备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哦，原来是新邻居啊。”姜雪的语气缓和下来，她走上前几步，身上那件属于林墨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更显得她身材高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岚，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
“你就是楼上那个把房子敲了重装的？”
“是啊是啊，”秦岚连忙点头，一脸“给您添麻烦了”的愧疚表情，“工期催得紧，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干，肯定吵到你们了，真对不起。”
“没事，”姜雪大气地摆了摆手，“谁家装修不这样，我们都理解。”
场面，就这么和谐了下来。
林墨站在一旁，感觉自己象个多馀的摆设。他看着秦岚游刃有馀地和姜雪交谈，看着自己妻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秦岚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又落在了姜雪身上，她眼睛一亮，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姐姐，你可真有福气。林先生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都被您娶回家了。”
她顿了顿，又象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姜雪的脸。
“而且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啊，气质也特别好。看着你，我就想起我上大学那会儿，我们系的系花就跟你一样，又高又美，特别耀眼。”
这记马屁，拍得姜雪通体舒泰。
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夸漂亮？尤其还是被一个本身就足够漂亮的年轻女孩夸。更何况，秦岚的话还精准地戳中了姜雪的怀旧情怀，让她一下子就对这个“小妹妹”产生了好感。
“哪有哪有，你这小嘴也太甜了。”姜雪被夸得笑了起来，脸上的最后一丝防备也彻底卸下，“你才年轻漂亮呢，看着就精神。”
她说着，侧过身，对秦岚发出了邀请：“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坐吧？正好我们也没吃早饭，一起吃点。”
林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阻止，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半夜敲过你家门？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这些话说出来，在秦岚此刻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衬托下，只会显得他小题大做，甚至有点被害妄想。
就在林墨天人交战的时候，秦岚却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姜雪的邀请。
“不了不了，姐姐。”
她的视线，越过姜雪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了林墨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快、极隐晦的得意和挑衅，快到只有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林墨才能捕捉到。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进不进去，都由我说了算。
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甜美的笑容，对着姜雪说：“我刚搬进来，楼上家里乱得跟打过仗一样，还有一堆家具等着我布置呢。就不打扰您和林先生的二人世界啦。”
“二人世界”四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淅。
林墨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好吧。”姜雪也没强求，只觉得这姑娘懂事又有分寸，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那早餐你们一定要趁热吃，这家的蟹黄包凉了就不好吃了。”秦岚不由分说地把那个保温餐盒塞进了林墨怀里。
这一次，林墨没法再拒绝了。他能感觉到姜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温热的餐盒贴着他的皮肤，他却觉得象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行，那谢谢你了。改天有空，来家里吃饭。”姜雪客气道。
“好呀！那我先上去了，姐姐再见，林先生再见。”秦岚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了电梯间。她那扎成高马尾的长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留下一个活力四射的背影。
门，终于关上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墨抱着那个餐盒，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发什么呆呢？人家姑娘一番好意。”姜雪打了个哈欠，转身往洗手间走，“这姑娘还挺有礼貌的，长得也周正，看着不象什么坏人。”
林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能说什么？
说她不是好人？证据呢？就凭自己那点捕风捉影的直觉？在姜雪眼里，恐怕只会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对一个热情的小姑娘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实在太不大度。
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提着那个“罪证”走进了餐厅。
餐盒是最高级的那种，分层设计，打开来，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上层是四只金黄饱满、还冒着热气的蟹黄包，皮薄馅大，顶上那一点嫣红的蟹黄清淅可见。下层则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鱼片粥。
“闻着还挺香。”姜雪洗漱完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餐，食指大动。她自己盛了碗粥，又夹起一个蟹黄包，咬了一大口。
“恩！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这家的味道确实不错，下次你也去买。”
林墨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一个包子。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总觉得这包子馅里，掺了秦岚那不怀好意的笑。
“你怎么不吃？”姜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我……我不太饿。”林墨拿起勺子，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
“不饿也吃点。”姜雪把一个包子夹到他碗里，“人家小姑娘特意送来的，不吃多浪费。我看这邻居不错，以后在小区里碰到了，你也客气点，别老拉着个脸，跟谁都欠你钱似的。”
林墨：“……”
他感觉自己胸口堵得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看着姜雪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开口：“老婆，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太热情了？”
“有吗？”姜雪又喝了一口粥，不以为意地道，“年轻人嘛，活泼开朗一点很正常。再说了，人家是感谢你之前装修没去吵她，这是懂人情世故。总比那些冷冰冰、见了面头都不抬的邻居强吧？”
“可是……”
“别可是了。”姜雪打断了他，“你就是想太多。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
林墨彻底没话说了。
是啊，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想把你哄得开开心心，然后把你l老公弄到手罢了。
这话他没法说出口。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蟹黄包，狠狠地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