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姜雪正弯腰换鞋，准备出门上班。
林墨默默地将秦岚送来的那两个保温餐盒打包好，连同里面没吃完的蟹黄包和鱼片粥，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扔了？那包子挺好吃的。”姜雪换好高跟鞋，直起身，看到了他的动作。
“凉了，不好吃了。”林墨面不改色地系好垃圾袋的口子，“再说，我早上给你做的三明治你一口没动。”
姜雪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老公，昨晚……对不起啊。”
又来了。
林墨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捧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姜雪却抢先一步，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你就是太累了，压力大，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行。”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总是带着精明和自信的凤眼，此刻却写满了对自己身体的失望和沮丧。
“等苏总这事儿定下来，我就去看医生。好好调理一下。”她象是下了什么决心。
林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我真的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了。”他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朵。
怀里的人沉默了片刻。
林墨以为她被自己感动了，刚想再说几句，姜雪却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一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我在意。”她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妻子那张不容置喙的脸，以为她要发火，或者要为这件事跟自己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下一秒，姜雪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崩塌，化作一个狡黠的、像偷着了腥的猫一样的笑容。
“好啦，不说这个了！”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胸口，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今天晚上她就来了，辛苦老公了！我的升职大计，就看你的厨艺能不能征服咱们的大老板啦！”
这变脸速度，让林-墨半天没反应过来。
“亲一个！”姜雪踮起脚，在他嘴上响亮地啄了一下，然后拎起公文包，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向门口。
“我走了！晚上等我电话！”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留着妻子口红印的嘴唇，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
前一秒还因为身体的事沮丧得象只斗败的公鸡，下一秒就能为了工作打满鸡血。
林墨走到窗边，看着姜雪那辆白色的车驶出小区，导入早高峰的车流，直至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被自己立在墙角的垃圾袋。
秦岚，苏熙然……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就是一顿饭吗？
这是为了姜雪的事业，是他的“战场”。
他林墨，今天就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苏总看看，他妻子的后方，有多稳固。
他卷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
下午，林墨提前去了一趟超市。
为了今晚这顿饭，他列了一张详细的菜单。既要有能镇住场面的硬菜，又要有体现家常温馨的小炒，还要考虑到客人的口味偏好。
他记得姜雪提过，苏熙然极度自律，饮食上偏好清淡、高蛋白、低脂肪。
东星斑是必须的，清蒸最能体现食材的鲜美。再来一道响油芦笋虾球，颜色好看，口感清爽。主菜就用澳洲和牛，做一道黑椒杏鲍菇炒牛柳，这道菜他有十足的把握。汤品则选了松茸炖走地鸡，滋补又不油腻。
除此之外，再配上几道姜雪爱吃的家常菜，比如可乐鸡翅，鱼香茄子。凉菜就做一道白斩鸡，一道凉拌海蜇头。
满满当当的八菜一汤，既有格调，又不失烟火气。
林墨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行。他挑选食材的样子，专注得象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每一根芦笋都要保证鲜嫩翠绿，每一块牛肉的雪花纹理都要均匀漂亮。
买完菜回到家，他没有片刻休息。
整个下午，厨房都成了他的专属领地。
洗、切、焯、腌……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食材在滚油里“滋啦”作响，高汤在砂锅里“咕嘟”着，冒出浓郁的香气。
他甚至抽空用面粉和南瓜泥，蒸了一笼金灿灿的、做成小猪模样的奶黄包当点心。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浓缩在这一方餐桌上。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林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开始进行最后的烹饪。
客厅里，他提前点上了一支味道清淡的檀香，把灯光调得温暖柔和。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副碗筷之间的距离都象是用尺子量过。
六点四十分，姜雪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公，我们从公司出发了，路上有点堵，估计七点十五分左右到。”
“不急，你们慢慢开，注意安全。”林墨一边颠着锅，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菜都差不多了，就等你们回来现炒一个青菜。”
“辛苦啦！苏总今天还问我，说很期待你的手艺呢。”
“行，保证不给你丢脸。”
挂了电话，林墨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分。
他将炒好的黑椒牛柳盛进白瓷盘，又将蒸好的东星斑取出来，淋上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葱丝和姜丝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满室生香。
所有的菜都准备就绪，用保温罩一一盖好。
他解下围裙，洗了把脸，回到卧室，对着镜子审视自己。
身上这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是姜雪给他买的，显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温和。头发也一丝不苟。
很好，看起来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贤惠的“贤夫”。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七点十二分。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清脆，一个沉稳。
由远及近，最后，精准地停在了他家门口。
林墨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来了。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敲响战鼓的第一个鼓点。
门，被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雪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容光焕发。
“老公，我们回来啦！”她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林墨的目光，越过姜雪，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的身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苏熙然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平时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款式极为简单的黑色长袖连衣裙。裙子的质料是某种带有微微光泽的丝绒，包裹着她高挑而清瘦的身体。没有多馀的装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串深色的沉香木手串。
一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没有再扎成高马e尾，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边，柔和了她脸上那种凌厉的线条。
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那种看不出痕迹的裸妆。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玄关温暖的灯光下，象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象是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遗世独立的仕女图。
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墨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他甚至忘了该有的礼貌和寒喧。
“苏总，快请进。”姜雪热情地招呼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苏熙然脚边。
苏熙然微微颔首，换上拖鞋，走进了玄关。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当她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总是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眸，穿过不算宽敞的客厅，精准地落在了林墨的身上时，林墨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目光，平静，淡然，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审视。
“林先生，”苏熙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清冷，像玉石相击，“我们又见面了。”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